君恪拾级而上,感知越来越猛烈、铺面而来的风雨。
雨水全数扑上他英挺侧脸,又沿着脸庞弧度滑入颈子里的缝隙内。
他蓑衣下的衣襟已经濡湿了一大块,发梢处也滴着淅淅沥沥的水渍。
君恪踩上最后一节台阶,对着石墙旁那道昏黄人影沉声唤道:「八王爷。」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碎发湿漉漉贴在额角,露出一张青涩有余,却锋芒毕露的麵皮。
君霖眸光亮了一瞬,笑着应下,嗓音有些微的嘶哑:「叔父你来了。」
君恪摘下斗笠,挪动步伐立在他身侧,他比八王爷足足高出半个头,还未完全长开的少年郎年岁虽轻,眉宇间却凝着独属上位者、生杀予夺的气魄。
比起被容太后与容倾保护得很好,不识少年愁滋味、不知百姓疾苦的小皇帝君霆,自幼丧母从而比常人更为早熟的八王爷,实在令志在报国的君恪惊喜若狂。
他一向淡漠的目光,今夜难得对着除却君锦玉之外的人柔和了些,暗含着慈爱与满意,君恪端详他脸色道:「不错,看来王爷近来过得十分如意。」
君霆示意他坐在桌边,又亲力亲为替他斟满一杯薄酒:「骤然收到叔父的遣人抵来的口信,侄儿也未顾得上准备什么,着人去城东的酒楼买了些小菜,特意款待叔父。」
君恪接过杯盏仰头一口饮尽:「你我之间不必谈这些虚礼,王爷是天潢贵胄,待人接物无须这般谨小慎微。」
「叔父教导的是,」君霖放下手心壶柄,磨磨蹭蹭片刻,才接着问,「京中流言四起,连累小姑姑遭此飞来横祸。」
君恪脸色黯了黯,郁郁寡欢道:「所以我此行前来,就是寻思着同你议一议,究竟该择谁做锦亲王府的姑爷。」
君霖早先得了消息,自然不会误以为他指的是今日受了莫大委屈的君锦玉,他也没什么反对的意思。
宫里的公主再是如何高贵,帝后为他们挑选出的驸马,除了言听计从,她们又能怎么样。
想那君嫣嫣不过是个根基不稳、没有封号的宗室女,只能听凭君恪的安排。
思及此,君霖心中忽而生起一个念头,他反覆咀嚼这个谋划将会给他带来的利与弊,细细摩挲手中一双象牙筷子,轻轻点着桌案,再三确认:「侄儿不知王府中的境况,不清楚嫣姑姑同小姑姑,到底是哪一个在叔父心中更为重要。」
君恪下意识应道:「我与锦玉一同长大,自然更为亲厚。」
「这就是了,」君霖夹起一片鱼片,「宫里的姐妹中,除开几个父皇偏宠、能嫁与如意郎君之外,剩下的公主都不外乎是用来联姻的傀儡。小姑姑不愿嫁人,一时还未有属意之人,叔父留着她也好。不过嫣姑姑身为锦亲王府的嫡小姐,便没有小姑姑这样幸运,肩上理所应当应该担负起一府的荣辱兴衰。」
君恪敛眉望着杯盏中碧盈盈的佳酿,神色半是动心半是踌躇。
君霖也不急着催他做决定,悠悠晃晃凝视雨幕打着拍子:「太妃最是识得大体,待叔父与她细细道明这里头的道理,也不会多加阻拦。」
君恪闻言心绪一动,讚许不已:「你如今比年少时更为果决睿智,叔父当初没有看错你。」
君霖似个终于得了敬仰之人夸讚的小孩子,激动之余险些打翻腕边酒盏。
他语无伦次道:「叔父谬讚。」
君恪是打算拉拢朝中中立之臣的,却还想听听君霖的建议:「依你的想法,哪处府上的公子哥更值得我们拉拢?」
君霖低头思索良久,沉吟道:「实不敢敷衍叔父,就侄儿所见,不妨将嫣姑姑嫁与个武将世家的嫡子。」
「文臣这边愿娶嫣姑姑的世家不胜枚举,不论嫁给谁皆会令其余的世家心存不满,」他勤勤恳恳替君恪分析好坏,「古有枭雄为成大业,狠心将亲生女儿嫁给政敌。叔父若打定主意闯出一条血路,在嫣姑姑婚事这点上,做主与武将结亲,既能令定安侯容倾颇为忌惮,又可藉此拉拢几位存有异心的大臣……不失为一条捷径。」
君霖的年纪很轻,过了明年八月方能及冠,却能脱口而出即兴道出这一连串的计策,思绪之缜密,实则使得君恪刮目相看。
君恪甚至认为他的谋划更属上等,拉拢武将的法子他不是没有,只不过依靠权势、金钱,勉强维持的盟友关係,算不上有多夯实,只怕往后还有提心弔胆的时候。
凭藉姻亲拉拢人心,若常嫣嫣能诞下嫡子,便实打实笼络住夫婿的心,使得上下满门听从他的指令。
君恪復又耐心考他:「那你认为,择谁做这个锦亲王府的女婿更好?」
「既然是锦亲王府的嫡女,嫣姑姑贤身贵体岂是寻常莽夫能高攀得上的?叔父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挑那块最肥的肉下口。
虎贲将军高延,乃是定安侯府诸多拥立者之一,前几次侄儿入宫看望太后时,曾听人提过,说他有意将膝下最为疼爱的嫡女高颖嫁给定安侯容倾为妻。
高府上的长子高献是贪恋美色了些,可他领兵之能不俗,又是得以继承高府家业的嫡子。且他头脑简单,姿色寡淡端庄些的贵女他反而看不上眼。嫣姑姑模样生得好,脾性又合他胃口,这样一看,两个人也是天作之合。」
季全默默替二人斟酒布菜,简直是对八王爷这张颠倒黑白的嘴巴,佩服得五体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