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不放糖更好吃,更能体会食物的鲜美。」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星宇带周岚去吃粤菜,但周岚尝过之后,固执地认为没有妈妈做的饭菜好吃。
「味道太淡了,不够劲道。」
「好吧!」星宇耸肩,「看来人的饮食习惯是很难改变的。」
周岚见他失望,便笑道:「不过,鲜虾云吞很好吃。」
这以后,每逢星宇拉她去吃粤菜,总会给她点上一碗鲜虾云吞。
有一个周末,他俩约好去看运河,不巧遇上变天,颳大风,随时可能下雨。
「要不改天再去?」
星宇不愿意,「我查过天气了,明天才下雨,今天只是蓄势,没什么问题的。」
到了运河边,星宇停好车,跟周岚沿桥堍的楼梯走下去,来到水站码头旁,正对面是运河支流,上面横跨一座石桥,天气原因,桥下停满来避风的货船,头尾相连,一直蔓延到运河里。
「你看那些船上,有人在做饭呢!每艘船就是一个家。」周岚指点给星宇看,风把她的头髮吹得乱蓬蓬的。
「我小学里有个同学,家就在船上,不过不是货船,是渔船,他们家顿顿吃鱼,她身上永远有一股鱼腥味。」
星宇说:「喜欢吃鱼的人应该很聪明。」
「是吗?」周岚眨了眨眼睛,陷入回忆,「唔,她的数学成绩的确比我好很多,我经常抄她的作业,哈哈!」
「渔民很辛苦吧?」
「是啊!而且很穷。」周岚把目光投向那些货船,「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喜欢到这里来坐着,看看这些以船为家的人,我总比他们好一点吧?人呀,老喜欢从比较中得到些安慰。」
星宇看着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很多原因,主要还是因为穷,自己又没什么本事。」
父亲是在周岚 15 岁那年走的,肺癌。得知自己的病无药可救后,父亲很镇定,把周岚叫到身边,如实相告,周岚当时就哭了。
「不要哭。」父亲温和地命令,「到这份上,哭没什么用。你妈妈身体不好,先别告诉她。弟弟年纪还小,以后家里得靠你了。」
她抹着眼泪,使劲点头,在心里发誓,决不让父亲失望。
母亲钱慧玲在父亲过世后,拼命干活养孩子,本来底子就薄弱,加上神经一直紧绷着,没几年身体就垮了,也查不出病症,就是没力气,像耗尽了的油灯,整整半年,躺在床上起不来。
钱慧玲以为自己要死了,每天晚上都把周岚叫到床前,千叮万嘱身后事,说着说着就哭了。
那是家里最困难的一段日子,能接济他们的亲戚都接济过了,再去借钱,别人开始躲着他们。周岚还在上高中,但根本无心读书,每天只盘算着能去哪里挣点钱,她发过广告单、推销过小商品,节假日去饭馆里端过盘子。
一年后,钱慧玲的身体才慢慢恢復,但周岚坚决不许她再出去干活。
「以后这个家我来养!」她豪气冲天对母亲宣布。
「你知道最难过的是什么?」没等星宇开口,周岚就自顾自说下去,「就是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可找工作时却四处碰壁。每个像样一点的岗位都问我要学历,还有工作经验,我问他们,洗盘子算不算工作经验?他们就不理我了。」
那是高三暑假里,她撕掉大学录取通知书,开始找工作的日子,然而等待她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打击,自信被踩进土里,她真正感觉到活着的艰难。
「你已经很厉害了。」星宇轻声安慰她,想起自己的十八岁,操心的是哪双平板鞋更衬脚,有没有新的电子产品上市了。
周岚撩开被风吹到脑门前的髮丝,笑笑说:「是啊!我现在也觉得了!能够进艾斯,还混成了白领,有时自己都不敢相信,像做梦,可醒来发现是真的,那种感觉,真是开心啊!」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星宇朝她笑。很想握着她的手说这句话,但他克制住了。
「你呢?你应该没有过烦恼吧?」周岚望着他的眼里不乏羡慕。
「怎么会没有烦恼呢?」星宇苦笑,「每个人都会有烦恼的了。」
他的烦恼来自母亲,他有一个强势的严母,擅长给他立各种规矩,矫正他的「不良」行为,并热衷于为他铺垫前程,不管他是否愿意接受。
「假如我可以选择,」星宇思索着,「我宁愿当一个街头艺人,背一把吉他,走到哪唱到哪,也许挣不到多少钱,但养活自己足够了——活下去不需要太多钱的。」
他们对生活的渴求完全不一样,然而撇开责任和理想,两人却依然能找到共鸣的话题,比如没有被充分满足的童年生活。
他们在时光的缝隙里不知疲倦地悠游,仿佛要把失去的快乐都弥补回来,一有时间就找地方撒欢,几乎把三江的大街小巷都跑遍了。
两人一起玩过风车,吹过糖人,划过乌篷船,爬半天山就为吃一碗好吃的素麵,开一小时车去看传说中的千年银杏……
星宇觉得自己像穿梭进了另一个时空,简单、快乐,冒着五彩缤纷的泡泡,像回到了童年。再回忆起香港的日子,就有些遥远的感觉,现在,他不太想念从前的朋友了,他的虚空被周岚填得很满。
他越来越喜欢和周岚在一起。她开朗直爽,从不耍小性子,不矫揉造作,也从不需要他绞尽脑汁去猜她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