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勋张口欲喊,随即想到解释起来太费时间,冬季水冷,孩子恐怕等不了。他没再多想,把羽绒服扒下来甩在地上,深吸一口气,瞅准角度,潜入水中。
「水里真冷。」思瑞回忆着落水后的情形,不觉打了个寒战,「又抓不到什么东西,身体忽上忽下的,我非常害怕,想喊爸爸,刚一张嘴水就灌进来……那时候还没有死亡的概念,就是拼命挣扎,脑子里晕乎乎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爸爸看见我,把我拉上去,我就在心里不停地喊爸爸……」
欧阳勋用叉子戳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听着思瑞的描述,仿佛也回到冰冷的湖中。
他的游泳水平比跑步要好一些,尽了全力快速游到思瑞身边,手刚碰到思瑞的胳膊,就被思瑞反手揪住,她像水草似的搂住他的脖子不鬆手,欧阳勋单手托着她,划开刺骨的水流,狼狈不堪地爬上了岸。
那时已经有人发现了他们,大声呼救招来了更多的人,包括错愕的赵斌和满脸惊恐的静宜。
「勋叔你下来救我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是爸爸来着,直到上了岸才发现不是。」思瑞闭上眼睛,「你抱着我往岸边游,我一仰头刚好看见你湿漉漉的下巴,那个画面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呢!那天之前我都不太认识你,那天之后我就一直记着你了,想起来就觉得很亲切。」
欧阳勋笑:「难怪你觉得我是个靠谱的人。」
思瑞把脸埋在抱枕里,闷声说:「你比老赵靠谱多了。」
欧阳勋愣了一下,故作轻鬆说:「也不能这么比较,你爸如果看见你掉水里,肯定也会衝下去救你的。」
「事实是他没有,那时候他只关心谁能给他生个儿子!」
思瑞仰起脸,眼里闪着冷光,令欧阳勋内心一凛,原来小女孩对父亲还是有恨的,只是不说罢了。
欧阳勋从思瑞眼里同时嗅到一丝危险,仿佛她要把那无处安放的对父亲的情感转移到自己身上来,那是他无法承受的,他早已下定决心,不再接纳任何感情,不光是爱情,也包括别的。
所有感情都是负累。
恰好西瓜也吃完了,他放下叉子,果断命令,「十一点了,必须睡觉!」
思瑞意犹未尽,「再聊会儿嘛!」
「不行,我累了,睡吧!」
思瑞不动,固执地抱着向日葵,嘴巴气鼓鼓的,仿佛还憋了很多话没讲完。
欧阳勋翻了翻眼睛,软下来,「这样,你现在马上乖乖睡觉,周末我就带你去千峰山。」
思瑞一秒变脸,迅速跳起来,手舞足蹈喊:「成交!!」
第39章 No.39 错过
欧阳勋躺在床上,一丝睡意都没有,反覆翻身,像在烙饼。
以往这种时候,他特别渴望能找个人聊聊,哪怕是胡扯也好,可以驱散那种被困扰的烦恼,而此刻他却不想找谁交流,下班前后那股暴躁羞恼的情绪消失了,转而被一种酸甜夹杂的滋味替代,令他思绪绵长,百转千回。他想多拥有它片刻,好好回味回味。
他明白这温柔的情绪来源于和思瑞的谈话,原来她心里藏了那么多关于自己的回忆,原来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把他看得如此美好,令他不由得重新审视起自我来。
而美好的心境不许他否定自己,他只能通过反覆回放思瑞对他的评价来平復内心的起伏,忽然感觉,她像个无意中跌入自己世界的天使。
不知陶醉了多久,心情终于平静,甜蜜的部分淡了,脑子渐渐清醒。
思瑞所记得的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如果她知道自己这些年思想上翻天的变化,如果她见识过自己完整的面目,是否还会对他抱有如此信任?
欧阳勋翻身坐起,忽然觉得口渴。
往肚子里灌下半杯冰水后,他头脑更加冷静了,忍不住对自己刚才的飘飘然嗤之以鼻,不是早就定好人生方向了吗?为什么被一个小女孩的几句讚美就弄得晕头转向了呢?
他放下水杯,动作既轻又果断,仿佛重拾了今晚前的自己。
经过思瑞的房间,欧阳勋仿佛听见什么动静,他站住,拧开门把手往里扫了眼,借着廊灯,他看见思瑞在睡梦中把一本书踹到了地板上,和书一起掉落在地的还有那隻向日葵抱枕,而思瑞压着半边被子,睡相一如既往的难看。
欧阳勋缓缓关门,关到一半又顿住,还是走进去,把抱枕捡起来,轻轻拍了拍,放回思瑞的枕头边。
他动作轻柔,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思瑞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喃喃唤了声:「勋叔……」
「嗯,睡吧。」
欧阳勋俯身帮她把被子盖好。
思瑞在半梦半醒中断断续续问:「为什么……你不是……我的爸爸?」
欧阳勋愣住,内心霎时掀起惊涛骇浪。
「睡吧。」他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喉咙里竟掠过一丝类似哽咽的激动。
同样的问题,他也曾扪心自问过,没想到时隔八年,这个问题竟然会出自思瑞之口。
思瑞刚才回忆了不少落水前后的细节,但她遗漏了一点,欧阳勋也不可能提醒她——当她在水里拼命搂住欧阳勋的脖子,任他将她带上岸时,欧阳勋确曾听到她叫了声「爸爸」,很轻,但因为她是凑在他耳边叫的,像放大了数倍,欧阳勋听得格外清晰,当时就觉得心臟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差点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