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遥以前只知道有人醉酒, 还不知道有人醉牛肉麵的。
伴着曲清澄的一句「我同意」,祝遥陷入一种天旋地转的晕眩里。
倒是曲清澄一脸平静,端过桌上的一碗银耳汤, 小口小口喝着, 夸了一句:「熬得很稠。」
好像真的只是在专心致志喝着银耳汤似的。
还问祝遥:「你不喝吗?」
祝遥:「……喝。」
滑溜的银耳汤入口,真的熬得很好, 银耳软软的带着粘稠的汤液, 泛着清甜,像什么人的嘴唇。
祝遥心猿意马, 喝一碗银耳汤喝得跟犯罪似的。
曲清澄的平静反而让她不放心起来,试探着问:「你……为什么答应啊?」
「演这种电影, 对你来说应该很为难吧。」曲清澄说。
「嗯?」
「你不是讨厌我……讨厌我们这种人吗?」
喜欢同性。
「不是!」
真的不是。
可十七岁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思,该怎么在短短一两句之间,对曲清澄解释清楚。
曲清澄笑了一下:「无论是不是吧。」好像只把那句「不是」当作祝遥无力的辩驳。
「对你来说,可以好好演完这部电影。」
「对我来说……」曲清澄摸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手机,开着震动, 这会儿滋滋响着,屏幕上「赵先生」三个字显得尤为刺眼。
曲清澄没打算接的样子,任由手机响到自动挂断、桌上恢復安静, 才继续说:「对我来说,就当一次自我探索吧。」
她扭头笑着问祝遥:「电影拍完了, 我们也演完了, 对吧?」
那时的祝遥还不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但一种本能的直觉告诉她, 如果她否定了这句话, 曲清澄很可能撤回刚才同意的决定。
后来事实也证明, 她当时的直觉, 是完全正确的。
祝遥点点头:「嗯。」
曲清澄笑了一下:「那就好。」
******
两人一起走出麵馆,一阵冷风吹来,吹着两人不知因为吃了面、还是因为其他原因而过烫的面颊。
祝遥陪着曲清澄,沿着路边慢慢走,脚尖对着地砖与地砖之间拼贴的缝隙。
曲清澄一路沉默,祝遥开口问:「你们家小区门口有家牛肉麵店……」
「嗯?」
「生意很好的样子,你去吃过么?」
「没有。」
「啊?」
祝遥这才发现,她上次坐在牛肉麵店里,想像曲清澄也坐在同样位置吃麵、摸猫,也和十七岁时那些幼稚孤勇的剧情一样,全是她的一腔幻想。
她对曲清澄,依然如十七岁时一般不了解。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表露出的虚假。什么是藏起来的真实。
曲清澄还是她面前的一个谜,让她想不透曲清澄今天为什么会答应她。
曲清澄解释了一下:「南方的面,跟北方的面不是同一种面,我不是很吃得惯。」
「原来是这样。」难怪连校门口哪家牛肉麵好吃都不知道。
她问曲清澄:「那你今晚吃饱了么?」
「饱了啊。」曲清澄笑道:「银耳汤很好喝,我食量不大的。」
「那就好。」
校门近在眼前了,曲清澄说:「今天就到这儿?」
祝遥点点头。
抬手挥了一下:「再见,曲清澄。」
曲清澄看了一眼祝遥的校服袖子:「好像……从剧情来说,你现在还是应该叫我曲老师的吧?」
「……再见,曲老师。」
******
祝遥赶回剧组的时候,发现梅导、闵佳文和毛姐都在等她。
其他各有各忙的人,盯着自己手里的活儿,其实偷瞟的眼光,比祝遥出去的时候更好奇。
梅导问祝遥:「怎么样?」
祝遥怕自己出去这一趟,耽误拍摄进度,从地下停车场跑上来跑得有点气喘吁吁:「梅、梅导,那一段我能重演一遍么?就现在。」
梅导看闵佳文一眼,闵佳文点点头。
祝遥说:「辛苦了,闵老师。」
梅导喊:「各人准备就位了。」祝遥和闵佳文走入镜头内。
祝遥一坐下,又要站起来:「忘了补妆……」
闵佳文拉了她一把:「不用补。」
她看着祝遥闪亮亮的眼睛,和因奔跑而红起来的脸颊,心里和梅导一样清楚——这就是每个演员开窍的那个「时刻」,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祝遥气还没喘匀,对着摆在她和闵佳文面前的一碗牛肉麵。
原来是这样的。
原来碰到那人的手指,会比碰到最灼热的碗沿觉得更烫,猛一下缩回来。
原来跟那人额头碰额头,会尴尬着羞愧,可又贪恋那小小肌肤相亲的温暖,带点俏皮,支着脑袋不愿动,微妙的晃晃。
原来瞟到那人被蒸气熏红的脸,夏夜盛开的蔷薇花般不可逼视,散发出跟平日清淡完全不一样的光彩,不敢细看,又舍不得移开眼,恨不得在眼前凝出一层薄薄的雾。
原来原来,对面前的一碗牛肉麵,不是一根根数着麵条,而是连什么时候吃完的都不知道。
「卡。」梅导在镜头外面喊。
祝遥喘口气站起来,她的呼吸非但没有平顺,反而比刚才跑过以后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