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肉细嫩鲜甜,皮肉之间夹着薄薄一层胶质又十分肥腴,贺涵生平吃过的清蒸鱼没有一千条也有八百条,顶数这半条鱼最好,他猜可能是因为鱼确实是野生的,不过也可能是出锅就上桌的关係。周凯略尝两口就放了筷,把切好的鱼片滑进滚粥里,随手捏一撮盐调味,盛了八分满的一碗递给贺涵:“嫌腥可以自己加胡椒粉。”
鱼片粥也是他吃过最好的,鱼片被滚粥的余温烫到刚断生,边缘微微捲起且毫无腥气。贺涵就着碗沿儿吸溜一口,想夸又琢磨不出什么掏心窝子的硬词儿,最后感慨了两句大实话:“要饱还是家常饭,要暖还是粗布衣啊!”
周凯把鱼眼下边那块肉挑出来吃了,笑道:“拉倒吧,谁家能富贵到拿石斑当家常饭,再说要暖和得穿羽绒服,你那老黄历是大清的?”
贺涵眯着眼笑回去:“别管做的是什么,关键看人。比方说你给我做阳春麵也好,佛跳墙也好——或者削个苹果也行,一律算是家常饭。”
周凯垂下睫毛看盘子里那条死不瞑目的鱼:“我要是不爱做家常饭呢?”
“那就不做!”贺涵答应得特别痛快,给自己又盛了碗粥,“我不是为找厨师来的。厨师哪儿没有?周老大只有一个。”
舱室外边响起欢呼声,大概又有人钓上了大鱼。周凯迟迟不讲话,这会儿抬眼向欢呼的方向看了看,贺涵从他的眉眼一直看到交迭在桌子上的双手,发现他有点不大一样了,那些过于锐利的轮廓还在,可是不再如刀似剑,能看出几分柔软和茫然来,让人很想去抱一下。他起身绕过狭窄油腻的饭桌,周凯赶在他居高临下的拥抱之前逃开了,表示咱们再去钓一会吧,好像这阵子上得不错,出来一趟总不能就给老卓两条鱼。贺涵现在就不爱听老卓的名字,尤其是周凯嘴里说出来的,心塞得像周五晚上出城方向的内环高架,但谁知道这个一起海钓的机会是不是老卓存心安排的呢?他考虑了半分钟要不要干脆重色轻友一回算了,周凯轻声道:“没有老卓我们也不会认识。”
贺涵深以为然地点头:“是应该多钓几条。”
专业捕鱼四十年的船老大也觉得今天晚上的收穫惊人,他们肯定是找到了金枪鱼的鱼群,还是个黄鳍金枪鱼和大目金枪鱼混合的鱼群,负责在甲板上初步处理的船员都快忙不过来了。差不多的日料里“金枪鱼”指的就是黄鳍和大目,而且金枪鱼越大越值钱,周凯那条70公斤的大概暂时还赶不上贺涵一个月的薪水,不过相差也不会很多就是了。当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的船底下就是活着的人民币的时候,这种力争上游绝不浪费一秒的氛围就有点可怕,大家机械地重复着抛竿压竿收线捞鱼的动作,偶尔为了缠线和“你抢我地方干什么”吵几句,但没人敢去占贺涵和周凯的位置,船头还是他们的。贺涵一边把路亚饵拴扣在鱼线上一边笑:“哎呀,周老大震慑宵小的气场不一般啊。”
周凯从他那边把电绞拿过来,带笑不笑地眉毛一抬:“保护费,有意见吗?”
十九
有了电绞的贺涵顶多算是三脚猫拄上了拐,和“如虎添翼”还差了十万八千里,真正配得上这词儿的是周凯,平均二十分钟得手一条,只是再没有过一百斤的,也有几次被扯断了线,不过已经算是全船成功率最高的了。贺涵本来觉得俩人在厨房里关于“家常饭”那几句讨论等于是互剖心迹,剩下最后那一步也该水到渠成,无非是……咳咳,姿势什么的,比较难拿,毕竟地方太小就容易施展不开。万没料到周凯一钓就是一宿,那意思是正经把钓鱼当个事儿,而且优先级还最高,贺涵只好在边上帮忙,不说越帮越忙吧,也是忙得够呛,一不留神袖口还让鱼血污了,又凉又腥贴在手腕上。
到下半夜两点,船员开始不住打呵欠,手里的活儿就慢了,跟着用手竿的几个人最先体力告罄,糙糙吃了点能量棒巧克力什么的便回舱休息;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剩下的人也坚持不住撤了,只剩周凯和贺涵两个留到最后。
周凯眼白熬得全是细血丝,还笔直钉在船头不肯走,贺涵硬从他手里把鱼竿扯出来:“天要亮了,你得歇会儿,”说着顺势握住他一双手,这会儿早让海风吹得冰凉,“还想把整个东海的鱼都钓了啊?给别人留点行不行?”
“贺先生的每句话听着都让人觉得特舒服,”周凯没挣开他,手指轻轻在他手心里蜷起来,略微扬起点脸来笑一笑,“而且还特别有道理,特别能说服人。”
“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当然是夸。听你的,收工,睡觉。”周凯收拾好鱼竿鱼饵,把还没放到冷库里的最后一个泡沫箱抱起来,脚下趔趄了半步,连鱼带冰也有一百多斤呢。
之后三天贺涵也完全没找到水到渠成的机会,虽然绝大多数时候两个人都是在一起的。
都说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他现在有切身体会了,全神贯注钓鱼的周凯确实比平常更好看,那小身板儿往船头一站,该直的直该翘的翘,眉眼间偶尔透出藐视凡人的仙气儿,有点一竿在手我最牛逼的感觉。贺涵想着是不是该带周凯看看自己工作时是什么样子的,说不定也能起到类似的作用,太专业的策划案估计周凯看不懂,而且也不能给别人看,至于舌战群儒之类的场面嘛……他想起那句“特别能说服人”来了,——原来这不是夸我是损我呢啊?
共浴这种美事儿更是想都别想,客观原因是热水器没有足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