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白苍苍的沙地上,莫名地刺眼。有一瞬间, 周阳感觉自己再次置身于十二岁那年。
夏日林间蝉鸣聒噪, 她时不时转头跟同伴说几句话, 偶尔抬眼看一下前面一直沉默不出声的背影。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却也是开启周阳往后噩梦的一个午后。
「周阳。」
耳边传来一声惊呼, 一道温润的声息窜入她的呼吸。
她睁着眼睛,一阵发愣。
「对不起, 刚刚是我说错话了。」顾青闻心有余悸,扶好险些摔倒的周阳, 他随即放开手。
周阳握紧拳头,再摊开, 她深深呼吸一口, 儘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不是你的问题。」
她笑, 笑得很挣扎, 唇瓣微微颤抖:「小时候……以前曾在山洞里住过一段时间,有一次差点踩到蛇, 刚刚树丛旁有什么东西蹿过去, 我以为是蛇。」
闻言,顾青闻从包里拿出泡着茶的保温杯,倒了一杯给周阳。
言语间儘是温和的宽慰:「可能是松鼠,上个月朋友还在这边附近拍到几张松鼠的照片。」
温润的茶水一点点暖进了胃, 紧绷的情绪缓慢鬆懈下来。
周阳紧紧捧着杯子, 手指间的颤抖逐渐趋于平稳。她看向顾青闻,也许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吓到他了,此时他的眉眼间微微皱着,仍是担心地看着他。
紧张一个人是这样子的吗?
毫无掩饰。
她轻微地吁了口气:「对不起, 吓到你了。」
「没有。」顾青闻鬆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刚才谢谢你。」周阳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存着一点热意。
「我带你过来这边,要对你的安全负责。」他一本正经。
周阳一时顿住。
十二岁那年发生那件事后,她很少再一个人上山;之后被徐风林接到南城生活,她适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放下戒备和周思容她们到山上游玩。
除此之外,这还是她第一次和家人以外的人上山。
她低下头,懵懵地看着杯子里褐色的茶水。
茶水蒸汽腾空直上,有一些扑在她的脸上,带来一阵余温。
头顶身后是太阳直降的热意,眼里是因为另一种情感而涌起来的温度。
夏日,山林,除了偶然的一次摧毁,终归到底是给人希望的。
譬如眼前这个人。
行过陡坡,随之便是下山。
顾青闻走在前面,他不时将探到路中间的枝桠拂到路旁,周阳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
石阶上落满了干枯的树枝树叶,运动鞋踩在上面,发出一阵清脆声。
顾青闻一边下阶梯,一边顾着她:「这段石阶笔直,你注意脚下。」
「好,」周阳笑着看他,「你也是。」
等到了平地上,顾青闻说:「回头看看。」
周阳按着他说的照做,转过头。摆在她眼前的是一条笔直的石阶,可能从侧面看,还有些倾斜,但从正面直视它,却是直得让人有种压迫感。
好比如火山海啸,顷刻间朝你奔涌而来。
周阳说:「刚刚从上面往下看,就觉得有点怪怪的。」
顾青闻温声问:「怪在哪里?」
思虑了一会,她笑道:「像在爬竹梯。」
顾青闻疑惑:「竹梯?」
「嗯,就是一种用竹子做成的梯.子,必要时用来取高处的东西。这个石阶的倾斜度很像。」
顾青闻莞尔一笑。
周阳看他,眉眼布满了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
「是吗?」他的表情明明不是这样说的,于是反问他,「你看它是有什么含义吗?」
「暂时没有。」他答。
周阳彻底困惑。
顾青闻淡声解释:「不过每一次不管是爬这个石阶还是下这个石阶,都感觉是很有趣的一件事情。」
「比如?」
「你看过《盗梦空间》吗?」
「看过,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这段石阶每次都让我想到那部电影。」顾青闻轻声说道,「走的途中,会产生一种空间随时可能倒置的错感。」
离开前,周阳拿出手机拍下一张石阶的照片。
除了身后刚走过的接近于笔直的石阶,接下来的石阶都是三四个阶梯连接一段平坦的山路,如此循环往復。
走了十来分钟,又是一个下山的拐点。
他们此时落脚的位置,是这座山头的一个绝佳观赏点。
往右看,下方是一座养老院,周边布满了果树,果树下,有人在乘凉聊天。
往左手边眺望,则是另一处高山,两山接连的位置,已是树木杂草丛生,远分辨不出原来的路径。
往前看,掠过重峦迭嶂,不时能觑到城市钢筋大厦的边边角角。
周阳接过顾青闻递过来的湿纸巾,不禁感慨:「一览众山小。」
他低声微笑:「所以附近也有很多人趁着周末过来这边爬山。」
正说着,山下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说话声,不多时,几个休閒打扮的年轻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等人走远了,顾青闻说:「待会往下走,会碰到更多的人。」
周阳问:「你经常过来这边?」
「以前是一周上来一次,这两年忙一些,半个月上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