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茹对所谓的「王郎」十分好奇,但王郎只托老翁送了菱角和橘子,人却没有再出现。接连几日,茹茹恢復体力,迎着山雾和昭昭去采了几回杜仲,割过几把芦荻。昭昭却逐渐有了心事,晾过衣裳,她托腮嘆气:「他怎么不来了呀……」
茹茹没有再追问,回味着橘子的味道,她忽然说:「这橘子我以前吃过的。」
昭昭也在猜测茹茹的来历。她试探着说:「这是洞庭橘,你是洞庭来的吗?」见茹茹茫然,她倒有些同情她,便起身指着山影,「翻过这道山,再往北走,看见洞庭湖,就是汉人的地方了。」
茹茹说:「我在荆湘吗?」
昭昭轻声道,「自从汉人来后,我们的洞主和寨王们都被赶跑啦……」她摇头时,身上的银铃铛也随之叮叮作响。
茹茹手上空无一物,连衣裳都是昭昭的,她问:「我随身的那些物品都去哪了?」
昭昭迷糊地看着她,「什么……物品?」没等茹茹再问,昭昭耳朵一侧,说:「阿翁在叫我了!」牵起茹茹手腕,踩着石阶到了江畔。
阿翁用土话叮嘱昭昭:「不要那么多话。」
昭昭讪讪地答应着,偷瞄一眼茹茹。她有点嫉妒茹茹,但也喜欢有她给自己作伴,生怕茹茹记起自己的来历就要离开竹楼,昭昭不再多嘴。拉着茹茹上了扁舟,昭昭说:「我阿翁最会讲古了,阿翁,你讲外面的事给我们听吧。」
落日残霞下,江畔清静了,阿翁放下橹,说:「外面的事,有那么好听吗?」阿翁在江畔捕鱼摆渡,来往行人见过无数,听了满肚子的奇人异事,最能给昭昭解闷。架不住昭昭央求,阿翁说:「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些年,外面哪天不是打打杀杀的?柔然人你可听说过?他们最会养鹰,磨的鹰爪子比刀子还利,哪家小女子多口舌,要被它们抓掉下嘴唇的。」说着瞪了昭昭一眼。
昭昭咯咯笑,她不信哪个女人不爱啰嗦:「这么说,柔然女人都没有下嘴唇啰?连被皇帝迎进洛阳后宫的柔然公主也没有?」
阿翁信口胡诌,「柔然公主若像你这么爱打听,那大概也只有半边嘴唇。」寨子里的人对皇帝没那么尊崇,皇位换人做,今天姓桓,明天姓元,也没什么区别,「说起来,洛阳那个皇帝也是蛮子,鲜卑人和柔然人抢了几辈子的牛羊和女人,最后连洛阳城的龙椅也被他们抢了。正经汉室在建康哩。」
「阿翁不是汉人,却比汉人还知情?」
「那是自然——」阿翁摇了一辈子橹,未见得有多少真知灼见,只模仿旅人故弄玄虚的语气:「国玺在谁手里,谁就是汉室正统嘛——戏文里都是这样唱的。」
昭昭冥思苦想,「那国玺到底在谁手里呢?」
阿翁笑呵呵,「听说,当初樊登率军攻入建康华林蒲时,元修把它丢进了千亩荷塘里,那淤泥深呀,谁进去都得淹死,樊登只好作罢。也有人说,当初衣冠南渡,国玺陷落洛阳,桓尹和齐王争个你死我活,却被齐王麾下的一名幕僚携国玺私逃,去东海国做了和尚了。」
昭昭急道:「后来呢?皇帝就放过他了吗?」
阿翁道:「和尚都要剃头呀,剃了头,都长得一个样,谁能分得清呢?后来,那和尚圆寂,连人带玺一起烧成灰了,皇帝为这事,连全天下的和尚都恨上了,烧了许多庙,砍了许多秃脑袋。」
昭昭扑哧一笑,「阿翁你又胡说了。国玺是玉做的,水火不惧,怎么会烧成灰?」
阿翁奇道:「哦?你倒见过了?」
昭昭嘟了嘟嘴。她嚮往着建康华林蒲的千亩荷塘,「华浓夫人到底长什么样呢?」
见过的,没见过的,都这样说,阿翁便也这样感嘆了一句——「那可是个美人呀……」饮了口茶汤,他调转船头,「太阳落山了,回去啰。」
昭昭忽然站起身来,指着对岸喜道:「他来了!」
阿翁咦一声,打发昭昭:「人多船挤,昭昭,你先上岸去,茹茹,扶着茶铫子。」昭昭满心不情愿,却不敢反对,未等船身停靠,便跃上石阶,眼巴巴看着扁舟折返,缓缓靠近对岸。
船身微微一盪,茹茹把微凉的茶铫子抱在怀里,镇定地看着江畔两个人。
两人正在说话,见船到了,穿白衫的人对另一个吩咐道:「王牢,你先回去吧。」
茹茹醒悟了,是王牢,不是王郎。她没有说话,等白衫人上船后,退了几步,坐在船头,垂头望着瑟瑟江水中的倒影,默默思索。
老翁歇息了半晌,精神头回来了,不急着摇橹,却趁着苍茫暮色,兴致勃勃地唱起歌来。
茹茹感觉那个人在看她。她扬起头,不满地睨他一眼。他对她微微一笑。
阿翁道:「府君,喝一瓯小人的粗茶?」
「茶凉了。」茹茹抢过话头。她比昭昭大胆,昭昭虽然多嘴多舌,但见了人难免要害羞地一言不发。
阿翁闻言也笑了,「到了楼上烧热给府君吧。」
终究靠了岸,阿翁呼唤昭昭跟他回家,这白衫人很自然地往竹楼上去。茹茹犹豫片刻,跟随他拾级而上。
府君大概是位汉家的大官,进了竹楼,坐在条案后,还没挪动笔墨,先随口道:「水。」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大概在她昏睡的时候,他都是这样使唤昭昭的。稍顿,没得到回应,他责备地看了茹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