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鸦雀无声,众臣都沉浸在惊愕中,还不知该说什么,周珣之暗嘆一声,上前正要开口,皇帝抬起手,制止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让我想一想。」
群臣悄无声息地退下了,柔然使臣献上的一匣子宝石翡翠还在案头髮着璀璨的光芒,皇帝眯眼,在它们冰冷锋利的表面拂过,最后收回手,来到皇后殿上。
皇后倚在凤榻上,正在闭目养神,她孕中畏热,宫婢手中缓缓摇着纨扇,丝薄的裙边流云般飘动着。
「陛下?」她还未睁眼,先惊喜地叫了出来——皇帝的脚步声,她再熟悉不过了,「怎么又回来了?」
皇帝拉起了皇后的手,她近来睡得安稳,眼眸重新焕发了光彩,清亮的瞳仁里倒映着皇帝的身影。皇帝打量着她,有些歉意,「我吵醒你了?」
皇后摇摇头,挽起头髮,「我没睡,」她笑吟吟地看着皇帝,「我在想,咱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皇帝含笑道:「哦?」
他洗耳恭听,皇后却有些赧然,沉吟片刻,试探地看向皇帝,「陛下,如果是位公主……」
「其实,我觉得男女都好。」皇帝真挚地说。
皇后眉头悄悄一颦。皇帝显然也有心事,两人各自沉默须臾,皇后淡淡一笑,说:「妾已经有女儿了,这一胎当然盼着是男孩,陛下膝下儿女成群,因此不像妾这么心切。」
「郁久闾想再送一位公主来洛阳,朕打算封她做皇后。」皇帝下定了决心,冷静地说道。
皇后手停在腹部,良久,才回过神来,她此刻的眼神,肖似黑白分明的宝石,锋冷中藏着戒备。「妾犯了什么罪,陛下要废了妾?」
「我没说要废后。」被她的眼神看着,皇帝莫名有些心虚。
「不废后?」皇后冷笑起来,「那柔然公主要怎么封皇后?妾不懂了。」
「旧朝有左右皇后的先例,可以封柔然公主为左皇后,仍以你为尊……」
原本以为皇帝是试探,这话出口,分明是主意已定,皇后心头猛地一沉,顾不上身子不便,猝然将皇帝推开,「左右皇后?这种祸国乱政的旧例,陛下也不忌讳……」
「朕主意已定。」皇帝不想听她说下去,粗暴地打断了她。
皇帝还鲜少在皇后面前疾言厉色,皇后一震,不禁抚了抚腹部,肚子里的孩子给了她莫名的勇气,她扬起头,一对纤眉倔强地揪起,「既然是陛下的命令,那妾只有从命,但陛下也不必费神分什么左皇后右皇后了,在宫外赐妾一座宅院……」
「连你也要逼我吗?!」皇帝气得大吼。
皇后岿然不动,「我也是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着想。」
「陛下,」宫婢小心地进来禀报,「安国公在殿外。」
皇帝瞪了皇后一眼,抬脚走出殿外,在周珣之静静等在玉阶下,一脸沉思之色。
「朕说过了,」皇帝对着他也没什么好气,「朕知道你想说什么——皇后死活不肯,她快要临盆了,朕不想惹她动怒。柔然公主的事,我先搪塞过去,等拖过这段时间再说,」提到这茬,皇帝登时又大动肝火,「这檀涓简直是个窝囊废!你怎么荐了这么一个人给朕?」
「臣来正是为这事。雍州兵乱久难平息,臣觉得有些古怪,怕是元竑作祟……」见皇帝眼神一动,周珣之怕又惹来他雷霆之怒,话题一转,「臣其实是想说,陛下封柔然公主为左皇后,倒也合宜。」
「哦?」皇帝大为意外,「我以为……」
「陛下以为臣是看重一己私利的人吗?江山为重啊,」周珣之温和地笑了,「皇后那里,臣去劝解她,陛下不必忧心了。」
第76章 、相迎不道远(十二)
流云在青色宫檐的一侧徐徐划过, 皇帝望着檐上的脊兽出了神。
「陛下。」周珣之的轻声呼唤打断了皇帝的思绪。
皇帝直起身子,目光转向周珣之,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晦涩, 「如何?」
「皇后这会歇下了。」周珣之对皇帝笑了笑,以示安抚, 「陛下既然已经定了,就早早召柔然使臣进宫, 下旨吧, 也免得群臣惶惑。」
皇帝点点头。他其实有些好奇周珣之和皇后说了什么——话到嘴边, 又忍住了, 含糊地说了句,「都是权宜之计。」
周珣之欲言又止。
「国公想说什么?」
「臣,」周珣之犹豫片刻, 最后只隐晦地说了句:「臣只是怕,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皇帝脸色愈发难看了。周珣之忙岔开话题,着力宽慰了皇帝几句, 皇帝心不在焉, 等周珣之离去, 便忙不迭屏退了左右, 召樊登密议江南战事。樊登自柔然使臣在殿上大放厥词之后, 便料到皇帝要加紧攻伐江南, 这一趟入宫, 是胸有成竹, 不待皇帝发问, 便说:「陛下是要召王孚部平定荆湘刺史之乱?」
「正是。」皇帝急问,「舟师练得如何了?」
「阵法和兵器已经熟习了,只等入秋河水暴涨, 王孚部困在荆湘,就可顺泗水径至太湖了,」樊登笑着挽起袖子,「臣在家无事,也练了一手好洑水功夫。」
当初南征鏖战,趁元氏内讧,樊登才得以攻破建康,彼时已经是强弩之末,时隔三年,兵强马壮,皇帝倍添信心,激动地击拳道:「这次一定要横扫江南,剷除余孽。」
「是,至于檀涓,」樊登一想到这个人便如鲠在喉,他竭力忍住厌恶,「他麾下多是当初檀济的人马,臣却有些不大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