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道一隻得伸出手来,阿松才要把阿奴送进他怀里,阿奴突然身子一扭,扒着阿松的肩膀挣扎起来。皇帝冷眼旁观,瞧得清楚,却一言不发。阿松摩挲着阿奴的背,口中轻轻安抚,双眼却冷冷看向檀道一:「阿奴怎么不喜欢檀祭酒?难道是檀祭酒身上沾了流匪的血腥气?」她贴着阿奴的小脸,一字一顿道:「阿奴,你可要好好记住他啊。」
檀道一神色不变,掸了掸衣衫上的灰尘,转而对皇帝垂手施礼:「臣一路奔波,还没来得及换衣梳洗,身上一股汗臭,冒犯殿下了。」
「这一程辛苦你了,」皇帝没再强迫阿奴,挥挥手令乳母将他领走,对檀道一颔首:「你回府去歇息吧。」
「谢陛下。」
檀道一还没抬脚,内侍尖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皇后殿下驾到。」皇后被宫婢簇拥着走进殿来,一张苍白的脸庞没上妆容,略显清弱,先对皇帝施了一礼,她径直叫住了乳母,含泪往阿奴脸上瞧了瞧,双掌合十道:「谢天谢地。」
皇帝牵住了皇后的手,「你不卧床养着,怎么过来了?」
皇后道:「我一闭上眼,就想起阿奴……」不忍再说下去,她强撑着微笑,对乳母道:「把殿下的日常用具收拾收拾,搬去我那里吧,以后我亲自来教养这个孩子。」
乳母还没应声,阿松一把将阿奴夺过来,表情虽恭顺,双手却牢牢揽住阿奴不放,「皇后殿下不是凤体违和吗?」
皇后一看见她便忍不住地厌烦,声音也冷了几分,「我虽然有点小病,却还不至于马上就死了。闾夫人亡故,我这个做皇后的,就算拼死也会照料好阿奴,不劳夫人费心了!」
「拼死?」阿松故作惊讶,「皇后殿下要是真的凤体有恙,那岂不是阿奴的罪过了?阿奴怎么当得?」
「你,」皇后紧咬银牙,往皇帝身侧一坐,她雪白的手重重放在案上,冷笑道:「这宫里轮到你做主了?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把殿下抱过来给我。」
几名宫婢犹犹豫豫地上前,阿松和阿奴一大一小两张脸庞都是怒目而视,皇帝不发话,众人也不敢硬抢,皇后气得脸上一阵阵红晕,倏的看向皇帝,「陛下!」
「妾是个卑贱的人,」阿松抢在皇帝前头,抱着阿奴对皇后深深施了一礼,抬起脸时,寒星般的眸子里泪光闪烁,「但也和闾夫人生于同族,有姐妹之谊,又被阿奴喊过几声姨母——皇后殿下要亲自教养阿奴,妾不敢置喙,只想替这个孩子问殿下几句:闾夫人亡故,殿下对她的后事可有过问一言半语?殿下现在对他视若珍宝,要是以后殿下有了自己的皇子,还能对他视若己出吗?他若是个女孩子,殿下会多看他一眼吗?这个孩子身上有一半柔然的血脉,以后柔然和我朝交战,殿下会不会连带着也要憎恶他,嫌弃他,恨不得立马丢掉他?」
皇后被质问得脑子一懵,俄而反应过来,气得嘴唇都哆嗦起来,「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檀氏,不得无礼,」皇帝脸色肃然,斥了阿松一句,他断然道:「皇后最近身子不好,受不得劳累,把阿奴送去太后那里,请太后照料吧。」
「陛下!」皇后惊愕交加,噌的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皇帝平静地看着阿松,「檀氏,我把阿奴託付给太后,你还有什么怨言吗?」
阿松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对皇帝摇了摇头,没再多看皇后一眼,她抱着阿奴对皇帝道:「妾送小皇子去给太后。」
「去吧。」皇帝感受着背后皇后凄楚兼且怨恨的目光,不动声色道。
檀道一垂首退后半步,等阿松带阿奴及乳母们离开,他目光在阿松背影上轻轻一掠,忽听殿上一阵惊呼,转眸正见皇帝神色微变,将晕倒的皇后拦腰抱起。「来人,传太医!」皇帝厉声喝道,抱着皇后一阵风似的往寝殿里衝去。
「臣告退。」殿内空留檀道一自己,嘈杂之后,耳际有种奇异的平静。他对着犹在猛烈摇晃的锦帘躬了躬身,慢慢往殿外去了。
回到寿阳公府,檀道一沐浴过后,换过一身洁净的衣袍,顿觉神清气爽。捞起长剑在手里掂了掂,随意挽了几个剑花,震得庭院中落花缤纷,残叶飞舞,那王牢在旁边看得一迭声叫好,檀道一露出一点矜持的微笑,仔细将剑拭过,收回剑匣。
「夫人回来了。」王牢高声疾呼。
檀道一嘴角的笑容尚未退去,甫转过身,一道人影已经衝到了面前,「哐」一声巨响,剑匣被扫到地上,阿松扬手扇了檀道一两掌,檀道一面色顿时冷了,揪住衣领将她挥开,阿松踩着剑刃,踉跄退了两步,待要拾剑,被檀道一一脚连剑带剑匣都踢开了。
王牢在房门口见这兄妹二人大打出手,正在发愣,檀道一狭长的眼尾淡淡一睨,王牢吓得连滚带爬,消失无踪。
檀道一当着王牢的面挨了两巴掌,气得不轻,冷笑道:「原来你在柔然挨了那么多的鞭子都不够,现在还要替郁久闾氏跟我拼命?果真是天生的奴隶贱性。」
阿松指尖掐着掌心,缓缓道:「我不是为了赤弟连,我是为了阿奴,他长大以后,不会放过你的。」
「哦?」檀道一漫不经心,抚着脸转过身,将地上散乱的剑拾起来,悬在高处,「等他能长大再说吧。」
「郎君,宫里有消息说……」有名机灵的小僮奴匆匆到了门外,正要说话,见阿松也在,顿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讷讷称了声夫人,便要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