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羡心疼女婿,见他有了醉意,也不阻拦,只谆谆地叮嘱家奴,要小心扶他上马,路上莫要跌倒,便目送主仆往府外而去。
慢慢到了车前,檀道一正望着布帘出神,阿松猛然将车帘掀了起来。
她像一幅画卷,在车内的幽光中徐徐展开,清炯炯的眼眸里藏了冷锋。
「郎君小心。」家奴见檀道一身子微晃,忙来扶他。
檀道一摆了摆手,「先回府吧。」他对家奴道,眼睛却看着阿松,「你去牵我的马。」
「不用把人都支开,也不用等回府,」阿松仓促开口,她等了整整两天,已经一刻都等不得,「我只有一句话问你。」
「你问。」
「你看不起我,你看得起谢娘子吗?」
意料之中的问题,檀道一却沉默了。
「谢娘子长得美,出身也好,会做诗,会说话,还不怕公主,」阿松回想着谢府里的一幕幕,从来没有这样坦诚地承认过别人的好处,「和你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你一定很看得起她。」有一瞬间的自惭形秽,她立即扬起头,「可我也不比她差。」
檀道一头脑一阵眩晕,不禁扶住了车辕,正在斟酌言辞,阿松飞快地在他微红的眼角一掠,「唰」地放下了车帘。
家奴牵了马来,扶起檀道一,「郎君醉得厉害了,还是坐车吧?」
「去骑你的马,」阿松在车里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还要去别的地方。」
「夫人不回府?」
「不回。」
家奴只能扶着檀道一退至道边。车夫爬上车辕,还不大确定地问了阿松一声:「夫人,真不和檀祭酒顺道回府吗?」
「走你的。」阿松冷道。
「是。」车夫只能抄起鞭子来,凌空轻轻抽了一记,车子和檀道一分道扬镳,飞驰起来,
第58章 、双飞西园草(十八)
薛纨的家是西阳门外一坐僻静的小宅院。马车到了门外,阿松将车夫打发了, 独自去叩门。来开门的是个老眼昏花的家奴, 薛家向来鲜少有人上门, 这老奴也是糊里糊涂的, 觑了阿松半晌,「夫人是走错路了?」
阿松道:「我来找薛将军。」
「郎君在衙署还没回来。」
「我等他。」阿松把一把铜钱塞进老奴手里,那老奴喜出望外,又见阿松穿得华贵不凡, 便放心将她请进门,领上正堂,自己往廊檐下去打起了瞌睡。
春日晴暖的阳光渐渐稀薄了,阿松呆望了一阵天际漂浮不定的流云,伏在案头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烛火晃动,揉眼一看, 是老奴擎着蜡烛,领着薛纨走了进来。
「是你?」薛纨有些惊讶地端详着阿松微显茫然的脸, 没说什么,径自走了出去, 那老奴打着哈欠跟上去, 在廊檐下站住了。
「她怎么进来的?」薛纨问,脸色不大好。
老奴忍住哈欠,小心翼翼答道, 「这位夫人说来找将军,奴看她打扮得很体面,不像是不正经的人……」
「你走吧。」薛纨毫不留情,顺手自囊袋里翻出一块银铤丢给他,「够你养活一家子了,走吧,别再来了。」
这老奴半年前才被薛纨雇来看家,日子过得轻省,薛纨出手也大方,算得上是一桩美差,闻言也慌了,「郎君,奴下回不敢了……」
薛纨随意对他挥了挥手,把老奴打发了,回到正堂,见阿松坐起了身,正低头理着裙摆,髮髻有些揉乱了,听见脚步声,她掠着鬓髮抬起头来,昏黄的浮光在她薄泛红晕的脸上摇曳。她镇定地对他微笑。
老奴走了,这这宅子里也只有他们两人形影相对。夜色初降的静谧中,薛纨一边琢磨着阿松的来意,将佩剑解开放在桌上。「你是从寿阳公府来的,还是从谢府来的?」
「谢府。你怎么知道?」
「智容在太后面前哭诉,把你骂得狗血淋头,」薛纨对她笑一笑,隔了几步站着,有点撇清关係的姿态,「你想进宫,还是别得罪她的好。」
阿松摇一摇头,不想理会智容,更不愿意回想起谢府的情景,裙裾婆娑到了薛纨面前,她轻舒手臂,落在了薛纨的肩头,扬起一张暖玉般的脸,正要迎上红唇,薛纨按住了她的手,身子往后离了离。
「你干什么?」他诧异地笑了。
阿松眼波荡漾地盯着他,舌尖含蜜,柔声如丝,「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芬芳的气息吹拂在脸上,薛纨蓦地一阵厌烦,一把将她推得踉跄后退。阿松错愕,有些无措地看着他,薛纨意识到自己的粗暴,他揪着眉头,冷冷道:「你回去吧。」
这冷淡疏离的态度激怒了阿松,她不管不顾地衝上来,死命揽住薛纨的脖子,毫无章法地在他颊边和颈侧亲了一气,薛纨躲也躲不及,要挡她肩膀的手慢慢鬆了,忽然扑哧一笑,他泄了气,手指在她的唇瓣上使劲一碾,「喂,你真的不怕死吗?」
「不怕。」阿松不以为意,「我知道王皇后不是你杀的。」
薛纨嘴角扯了扯,被阿松那双灿若琉璃的眼眸盯着,他有些不堪忍受似的别过脸,烛光在他脸颊印上一团晦暗的阴影,藏在阴影里的微笑显得深刻而抑郁。眉头一皱,薛纨待要推开阿松,她倏的警觉,立即把他抓紧了。
薛纨轻声发笑,「疯劲又来了?」柔软的身体在怀里,他按捺住那阵难耐的焦渴,嗓音却不由低了,「你非得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