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思在道一面前一览无遗。他眉头微微一蹙,「多谢,你别再来了。」
「我想来,」阿松眼里洋溢着光彩,饱含情意——那样热烈、毫不遮掩的情意,却如同天际的流星,草间的晨露,瞬息即逝。「我……」
「我心领了。」道一打断了她,「檀家不过收留了你半年,你来看我,便算是报恩了。」
他像对愗华那样,客气而疏离,阿松敏锐,立即察觉了,「我不是为了报恩……」
「我已经不爱你了,」道一说,「别为了我做不值得的事,以后你会后悔的。」
「什么?」阿松怔住了,无措地看着他。
「你想叫我阿兄,也随你,」道一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迷茫,没有纠结,「但别太把我放在心上。」
阿松慢慢起身,哑然无声地看着他。
道一对她施了一礼,转过身去。
阿松失魂落魄地走出牢室,愗华急着来抓住她的手,「阿松。」
躲开愗华打量自己的目光,阿松上了车,一直望着帘外的街景发呆。纷乱喧嚣的红尘俗世唤回了她的心神。略微恢復了些精神,快到寿阳公府时,她对愗华道:「你先回去。」便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宫城外百官衙署去了。
她的身份,已经不是曾经的小婢女阿鬆了,走到哪里都要引人瞩目,在衙署外停下来,阿松吩咐小怜:「你去请薛将军出来。」
小怜细细的眉头一挑,露出个惊讶的表情。阿松冷了脸,「还不去?」
「知道啦,夫人。」小怜故意大声地说,探头探脑地往衙署外去打听了。消息传进衙署,薛纨迟疑片刻,跟着小怜来到道边的茶楼。他现在是皇帝宠臣,走到哪里都有人逢迎,他罕见的沉默,只顾自想着心事。
到了茶室外,他停了脚步。
「将军,请呀。」小怜娇声道,上前推开门。
门一开,薛纨走了进去,他毫不犹豫,一个反手,将门在里面闩了,小怜被挡在了外面。
阿松坐在案边,一手托腮,望着外面寂寂的流云。冬日淡薄的天光照着她一张白如皓雪的脸颊,竟然异常的平静。
薛纨被小怜叫来,本以为她急疯了,见状,他有些意外,嘴上仍旧要揶揄她:「我一个五品官,人微言轻,夫人想找我说情,可是找错人了。」
阿松转过头来——眼底通红,是一夜没睡熬的。她不信薛纨那一套,「不是你奉诏去封的永宁寺吗?」
薛纨故作无奈:「我也只是奉旨行事罢了。」
阿松追逐着薛纨的目光,「是道一在永宁寺劝谏的话触怒了陛下吗?」
「兴许吧,」薛纨含糊地说,看了会阿松,他笑了,「其实宫里有流言……长公主要陛下招道一为驸马,大概是为这件事。」
果然阿松眉头倏的竖了起来,是个很反感,很警惕的表情,「道一不会娶她的,他最讨厌北朝的女人。」
薛纨替自己斟杯茶,悠然道:「那他大概只有死路一条了。」
道一和薛纨的说法截然相反,阿松却下意识地更相信薛纨,她急得抓住了他的手臂,「你放了他吧。」
薛纨失笑,放下茶杯,「放了他?我犯下这种杀头的大罪,是为的什么?」
阿松哑口无言。
薛纨目光停在她脸上,有些好奇,「你怎么不去求陛下?」
阿松道:「我讨厌他。」
「讨厌他?」薛纨琢磨着,「不讨厌我?」
阿松定定看着他,「我喜欢你。」
薛纨惊讶于她的直白,怔了一下,噗一声笑了,他暧昧地在她手上抚了抚,意有所指道:「其实,我常常还回想起在华林蒲的时候……」
阿松不假思索地闭上双眼,微微张开了红唇。等了很久,没有动静,她困惑地睁开眼,见薛纨一双深邃的黑眸不辨喜怒地看着她。
没有轻佻,也没有嘲笑,他认真地说:「别为了男人做这种事。」
阿鬆脱口而出,「你不是爱我吗?」
薛纨的眼神瞬间锋利了,他冷笑似的反问:「我爱你?」
他这质问的语气激怒了阿松,她眸里那点隐约的不安瞬间消失了。愤然推开他,她自言自语:「也是,你人微言轻,我干什么要来求你?」
薛纨拽住阿松的手腕,他有些烦躁地皱起眉,「别忙活了,为了一个完全没把你放在心上的男人,值得吗?」
这话和道一的话不谋而合了。阿松心里一阵刺痛,沉默了片刻,她摇摇头,眼神尚算沉静:「他对我好过,」她执着地说,脸上还带着浅浅的天真笑意,「我从柔然到建康的时候,他对我很好很好的,没有人对我那样好过。」
薛纨凝视她良久,他转过头,轻轻透口气。「会有人替他求情的,」薛纨喝了口淡而无味的茶,起身道:「倒是你,操心操心自己的小命吧。」他瞥了一眼门外,「那个婢女不会在元修面前说你好话的。」
第50章 、双飞西园草(十)
得知皇帝禁封永兴寺的噩耗,智容花容失色, 撞到御前一通撒泼打滚, 皇帝起先不想搭理她, 见闹得不像样, 屏退了左右,对智容冷道:「我原本没想把他怎么样,你再要乱来,我也只好赐他一杯毒酒, 好了断你的痴念了。」
智容吓得连哭嗝都止了,傻傻地看着皇帝。皇帝命宫婢将智容扶起,面色和蔼了些,「堂堂的长公主,你的婚事, 牵动国家社稷,百姓福祉,怎么能盲目下嫁?你别急, 我要和太后好好商议,今年内就替你选一门好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