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政太后也不十分懂,只是随口一问,闻言有些疑惑道:「前一阵封的那位武安公,是檀涓的亲兄长?」
「是。」皇帝心不在焉捧起茶,目光在座上盘旋。早有心腹的内侍替他打探过了,悄悄曳一曳皇帝的袖子,往阿松的方向一指。
满座女人都是低眉顺目,唯有阿松毫无畏惧地扬着脸,和皇帝目光相触,她乌睫扇了一扇,眼波微微一动,而后慢慢垂下头来。
「皇帝下诏请道一师父进京吧。」太后道。见皇帝没什么反应,心知肚明的皇后极难察觉地皱了眉,高声道:「陛下。」
皇帝魂早飞了。被皇后这声不冷不热的呼唤惊醒,他有些茫然地回过头来,「什么?」他依稀听见道一这个名字,「这是什么人?」
座上有人碰倒了瓷瓶,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宫婢忙上去收拾。皇帝借这个机会,贪婪的视线又在阿松脸上扫了几个来回,才正色问太后:「什么人还要特地下诏请他进京?」
太后道:「是建康天宝寺的一名僧人,听说他自幼便聪明灵透,精通佛理,这两年在洛阳声名赫赫,我也想亲耳听一听他讲的经。」
见皇帝仍旧茫然,皇后提醒他道:「这位道一师父,就是武安公膝下独子。」
「原来如此。」皇帝对僧人却向来有些反感,「既然是出尘的人了,恐怕只愿閒居山寺,潜心修佛,又何必要强迫他来洛阳这种喧嚣俗世?」
太后道:「佛法是劝人向善,教化百姓,于江山社稷有益无害,皇帝干什么一提起僧人们就像洪水猛兽似的?」
争辩起这个,就没完了,皇帝不想惹太后不快,遂点了头道:「母亲要听他讲经,召他进京就是了。」
提起道一,座上的命妇们都竖起了耳朵,有位太妃凑太后的趣,掩着嘴笑道:「道一师父在京城声名赫赫,其实还有个缘故——听说他出家之前,是建康首屈一指的美男子,时人常谓『卫玠再世『。」
「阿弥陀佛,」太后笑道,「怎么好这样轻辱出家人。」
出家人弄权狎妓的难道又少了?皇帝不屑一顾,心知这话说出来又要遭太后白眼,他索然无味地起了身,冲内侍使个眼色,便离席而去。
皇帝一走,众人议论起道一来,更加畅所欲言了。太后又笑又嘆,「果真有这样的家世门第,这样的相貌人品,出家为僧是可惜了。」
众人嗡嗡说话声直在耳畔萦绕,话题总是围绕着檀道一。阿松听得心浮气躁,被愗华在案下捻了捻手,示意她去看旁边一席。刚才碰倒瓷瓶的女子已经恢復了镇定,在众人的絮语中一径沉默,娟丽秀雅的面容略带轻愁。
「是谢娘子。」愗华只当阿松没认出来,在她耳边轻声道。
谢羡随元修一同被押赴洛阳,连谢氏也被迫举家搬迁了来。相比愗华得遇故人的雀跃,阿松对这宴席再提不起半点兴致,她放下筷子,东张西望地站起来。
「夫人要更衣吗?」有宫婢眼尖,先凑了过来,悄悄牵起阿松的衣袖,「奴领夫人去。」
阿松不动声色地审视了宫婢几眼,微微颔首,跟着她离开宴席,来到侧殿。这里大概是太后休憩的地方,有围屏矮榻,铜镜妆匣,宫婢道:「夫人先坐一坐。」退出去后,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阿松喝了酒,脸上微微发烫,她慢慢掖着领口,忽觉鼻端有点清淡辽远的檀香味道。
案上是太后常看的佛经。设有求道,无有情|欲,当自慎护,所行安隐,将御佛道,救亿众生——这是她在玄圃亲眼看见道一抄写的。
矮榻对面是一人高的佛龛,帷幕低垂,檀香就是从那里来的。阿松轻轻走过去,手指掀开帷幕,里头供的是一尊褒衣薄带,细眼长眉的清秀佛像,被洁白的烟气缭绕着。
有人自背后拥着她,在她耳畔轻笑道:「窥视太后起居,你胆子这么大?」
阿松猝然放下帷幕,转身退后一步,见来人正是提早离开的皇帝。他裘衣不知道扔哪里去了,身上是一袭窄袖襕袍。北朝的人穿着类胡风,更显得男人高大矫健。
阿松做出一副受惊的表情,慌忙下拜,「陛下……」
皇帝握住阿松的手腕,把她拉到面前,欣赏着她泛着芙蓉色泽的脸庞,皇帝笑道:「听说元修在秦淮河上见到你,有花风漾漾,明月濯波,元修还当你是花妖变的。」
阿松迅疾的心跳平復下来。这是她初次得以近在咫尺地打量桓尹——她觉得,他生得不讨厌,甚而有点让她想起薛纨——她嘴边便露出一抹笃定的、自矜的微笑,将皇帝轻轻推开,阿松抚着领口,往外不经意地一瞥,「外头朗朗干坤的,陛下也眼花了?」
皇帝放开阿松的手,坐回案边,捧了盏冷茶在手上,含笑的目光在阿松身上流连,「没眼花。我看得清楚,你不是花妖,是人。」他坐得端正,眼神却轻佻了,「是活色生香的美人。」
阿松幽幽地说:「樊将军说,陛下亲口下令,要抓妾来建康请罪,妾请过罪了,能放妾回建康了吗?」
皇帝一把将阿松拽到腿上,笑道:「不能。」
阿松拦住他的手,「这是太后的地方。」
「外面有人盯着,没人敢闯进来。」皇帝被她半真半假地推拒着,愈发心痒难耐,他在她颈侧深深一嗅,「这里不行?去我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