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冷冷的声音响起,一道白影踱出门。
阿那瑰慢慢转过头,见檀道一穿着雪白纱衫,没有戴冠巾,乌髮垂肩,仍然是那样洁净雅致的样子,只是表情阴沉得吓人。他只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转身回去了。
阿那瑰眼泪吧嗒掉下来,她一跺脚,飞奔过去自后面抱住他。
她一流泪,檀道一的恨意瞬间消失了大半,他板着脸,冷道:「你不是不来吗?」
阿那瑰哇一声哭出来,「我、我害怕……」
檀道一声音柔和了,「怕什么?」
阿那瑰抹着眼泪,拽住他的头髮,「我怕你头被剃了。」
檀道一想起这个也有点彆扭,他佯做不在意,说:「要选吉时,剃度要下个月了。」
这回老实了,没再骗她。阿那瑰闻言,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被这句话揉碎了,她又发了疯,拽住他的衣襟歇斯底里地嚷嚷,「我不要你当和尚!我不要!我不要!」檀道一越哄,她声音越高,一迭声地叫:「我不要!我就不要!」
檀道一被她闹得心烦意乱,也发火了,狠狠挥开她的手,厉声道:「当和尚而已,又不是要死了!」
阿那瑰闭上了嘴,瞪着檀道一,眼泪又涌出来,「当了和尚,你还怎么娶我啊?」
檀道一发哂,「我这辈子都不娶,你也不嫁,就在寺里陪着我,不就行了?」
阿那瑰难以置信,「你要我扮成男人,一辈子藏在寺里?」
檀道一沉默了一瞬,说:「我在这里待一天,你也待一天,我待一辈子,你也待一辈子。」
阿那瑰拼命摇头:「你是和尚……被别人知道,要笑死的!\"
檀道一扬起下颌,「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
阿那瑰哑口无言。想到这寺里寂寥无趣的日子,她一个激灵,下意识道:「那我也不要!」
檀道一虽然了解阿那瑰性情,但心底仍是有些小小的希冀,听到这句,他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地,面色也冷了,「你发过的誓,答应过我的话,都忘了?」
那些甜言蜜语的话阿那瑰早不记得了,她心里反反覆覆只一个念头:他要剃度,在这寺里做和尚了——越想越难过,她把脸埋进檀道一胸前,汹涌的眼泪把他的衣襟都打湿了,「我不想在这,我还想去和你去桃花园,去杨烈桥,去青雀湖,建康还有好多地方我没去,好多东西没吃,「天哪,想到那些绫罗绸缎的衣衫,阿那瑰简直心如刀割了。
檀道一手指缓缓梳理着她蓬鬆的乌髮,心渐渐软了,他捧起她泪水涟涟的一张小脸,在她濡湿的睫毛上亲了亲,又在她凉凉的鼻尖上亲了亲,最后情意缱绻地摩挲着她嫣红的唇瓣,阿那瑰打着哭嗝,忍不住又张开了嘴。
「不用一辈子,」檀道一柔声细语,「等父亲打了胜仗回来,我就能回去了。就几个月,你忍一忍吧。」
阿那瑰愁肠百结,被他一声声地安抚着,她揽着他的脖子,昏头昏脑地答应了。
第27章 、愿同尘与灰(七)
比起檀家, 阿那瑰更乐意待在天宝寺。
檀道一哄了几句, 她破涕为笑,又恢復了那副粘人的劲头,檀道一走到哪, 她就跟到哪,眼睛一刻也不肯离开他。
这个院子里清静,只有檀家带来的两名家奴,天一黑,家奴送了水, 就退出去了。
阿那瑰当了檀道一半天的跟屁虫,兴头也还没过, 他洗手,她要挽起袖子撩一撩水, 他换衣服,她要亲手替他拨一拨衣褶, 他做晚课, 她往他的蒲团上一挤, 提起笔一本正经, 「我也要习字啦。」
眼前人影晃来晃去,檀道一哪静得下心,他双臂环住阿那瑰的纤腰,看着她写字。眼前灯花一闪,檀道一瞧了瞧窗外的夜色,犹豫着, 他问阿那瑰:「你去旁边的寮房住吗?」
阿那瑰摇头,往他身边靠了靠,「那里是和尚住的地方,我不想去。」
窗下还有一张竹榻,「那我去榻上,你在床上。」
阿那瑰没反对,还指使起他来,「那你去铺床吧。」
她那个理所当然的语气,令檀道一哑然失笑,他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耳朵,说:「你不是来给我当婢女的吗?」
「我才不是婢女,」阿那瑰不满地白他一眼,「我是你的阿松妹妹,以后还要给你当娘子的。」
自阿那瑰说要留在天宝寺,檀道一的心思就有点飘,她这句话,仿佛给了他一个放肆的藉口,他有些急不可耐地夺过她手里的笔,自腿弯将阿那瑰打横抱起,放在床上,自己也顺势放下帐子进来了,「我不会铺床,我们一起睡吧。」
床帐拢着微微的光,阿那瑰陡然来了精神,兴奋地打个滚,说:「好呀。」不仅对同床共枕这事毫无半点警惕,她还要拉过檀道一的胳膊环住自己,骨碌滚进他怀里,说:「你抱着我。」
檀道一从善如流,手臂把她往怀里揽了揽。阿那瑰双手乖乖放在他胸前,微笑闭眼,那是个十分依恋的姿势。檀道一蠢蠢欲动的心平静了些,他手指拂过她的颊侧,自言自语道,「其实在寺里过一辈子也不错。」
阿那瑰的睡意被他一句话吓跑了,她揪住他衣襟,忙纠正他,「没有一辈子。郎主打完胜仗回来,我们就回家了。」
檀道一凝视着她,沉默良久,说:「要是打了败仗,或是陛下不开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