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不见,她好像也突然长大了,个子高了点,因为换了碧绿的春衫,身段更袅娜了,像一段柔软细嫩的柳枝,随风就要起舞。她大概也学了不少规矩,餵鸟餵得专心致志,不像从前,眼珠子时时刻刻都在滴溜打转。
「阿松。」檀道一微笑着唤了她一声。他从前私下来别院时,总有些不好意思,这会青天白日的,坦坦荡荡站在庭院里,对阿好们含羞带怯的炽热眼神视若无睹。
阿那瑰一愣,玉簪戳得云雀炸起了毛,扇动着翅膀逃开了。她盯了一会檀道一,突然认出来了似的,水盅一丢,兴高采烈地奔过来,「檀郎!」离檀道一半步远,她剎住了,怕碰翻了琉璃佛似的,小心翼翼围着檀道一打量一圈,又要搀扶他上台阶,「你慢点走。」
檀道一跟着阿那瑰进了房间,一转身,就把她紧紧抱住了。她身上似乎也添了点又清又甜的香气,不知是来自髮丝还是衣领里。檀道一觉得自己还有些滞涩的脉络被这一缕缕香气勾引着,又活了过来,力量盈满了四肢百骸。他按捺着涌动的情潮,在她髮鬓上吻了吻。
阿那瑰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在他怀里许久不敢动弹,「你流了好多血,疼不疼?」她一双水眸睁圆了,有点后怕,有点委屈,「我那天以为你死了。」
檀道一笑了,在她双唇上亲了一下又一下。阿那瑰有滔滔不绝的话,只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剩下的都没能出口。她太高兴了,以致也把那些藏在肚子里整月的要紧事都忘到了脑后,只一门心思瞧着檀道一,看他眉毛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她蓦地红了脸,头昏脑涨地投进他怀里,喃喃道:「我好喜欢你啊。」她的爱意太多了,小小一颗心盛不下,一股脑地抒发给檀道一,「我爱你,最爱你,只爱你一个。」
这样热烈大胆的字眼,连檀道一都被镇住了。他脸上一热,高兴有,慌乱也有,茫然之下,拉起她的手贴在胸前,轻声道:「我也是。」生怕把梦都惊散了似的。
阿那瑰抱怨道:「你不好,元日郎主都没怎么笑,我还留了黄米糕给你,不能吃了,都放坏了。」
檀道一听着她的甜言蜜语,人都飘飘然了,「我现在都好了。」
阿那瑰扯开他的衣领,胆战心惊地瞧着他肩头的剑伤,「这里有一道疤,」她还要往里探,「胸前也有,背上也有,」她一惊一乍地嚷嚷,「到处都是。」
换了别人这样揭他的短,檀道一必定要大发脾气,换成阿那瑰,他倒感受到了别样的情意,心头一热,连衫子都脱了下来,大大方方地任她看。
阿那瑰捂着眼睛,又要怕,又忍不住要看,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肩头最长的一道疤,「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檀道一骤然翻身,把她扑倒在床上,脸倒不红了,他直直看进她眼里,不容置疑道:「蠕蠕,你跟我吧。」
阿那瑰手指还在他胸前划来划去,她轻轻地「哦」一声,就没了下文。
「你不是爱我吗?」檀道一逼问她,「你爱我都是假的?」
「道一哥哥,我是爱你呀……」阿那瑰娇嗲嗲的,拖着长长的声调,心里为难极了,她想做妃嫔,做皇后,享受万众瞩目的尊荣,可也舍不得她的螳螂,这样一张好看的脸,薄薄的皮肤下肌肉微微起伏,胸膛光滑又滚烫。连他生气,轻视她的样子,她都喜欢。
她太贪心了,两样都想要。
想得出了神,阿那瑰皓齿咬住了嘴唇,眉间蹙得尖尖的,从来没有这样为难过。
她的犹豫檀道一看在眼里,情热的心仿佛堕入冰雪,他眉头一拧,放开阿那瑰去拿衣裳,阿那瑰急了,双臂慌忙搂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柔若无骨的身体贴上去,亲昵地说:「你别走嘛。」
檀道一冷淡地看着她,「你把我当什么?」
就这个表情。阿那瑰心里扑通扑通跳,她觉得自己大概有毛病,他越发脾气,她越着迷。毫不知羞地挤进他怀里,坐在他腿上,阿那瑰讨好地捧着他的脸,「好哥哥,我爱你呀。」
「假的。」
「真的。」阿那瑰急得说:「真的真的真的。」
檀道一冷笑,「你爱我,却总想嫁给太子。」话一出口,他想起来,太子已经变成了皇帝,顿时脸色更难看了。
阿那瑰心虚了,眼睛眨得飞快,手却不肯松,她心里一番天人交战,最后低着头嘟囔道:「郎主不答应……」
「他管不着我。」檀道一半点犹豫也没有,「我自己说了算。」
阿那瑰痴痴地看着他,鬼使神差地,说了声「好。」
檀道一喜出望外,差点要大叫一声跳起来。阿那瑰一个不稳,险些栽倒,忙抱紧了檀道一。她一高兴起来,没有半分矜持,两腿一分,骑坐在檀道一腿上,又要求看一看他腿上有没有伤,屁股是不是像阿好说的那样翘,檀道一心愿达成,反倒慎重了,按住疯疯癫癫的阿那瑰,很珍重地在她眉心亲了一亲,「你可要说话算话。」
之后檀道一整天地在华浓别院盘桓,原来还背着檀济,现在索性光明正大地来来去去。养伤之余,只偶尔懒洋洋翻几页书,下一会棋。檀济忍不住敲打几句,他嘴上应得好好的,半点不耽误和阿那瑰卿卿我我。
那把剑是彻底收起来了。
好在不出去闯祸了。檀济琢磨着,心里真是矛盾极了——别家孩子,长大都规矩了,檀道一正相反,幼时聪慧得无人能及,越大越离经叛道,一意孤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