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道一不觉露出一个释然的笑,说:「很好。」见几名婢女在阿那瑰的房里进进出出,檀道一问:「她怎么自己不回来搬?」
「她?」
檀道一想叫蠕蠕,话到嘴边,又不情愿地改口:「阿松。」
婢女笑道:「这些粗活,奴们来做就是了。」
檀道一眉头一蹙,想起了自己先头的疑惑——阿那瑰一时半会不回来了,檀济要故弄玄虚,他索性摇一摇头,懒得去追究。
这一低头,才意识到自己写了许多遍蠕蠕和阿松。本来想着可以给她做临摹用,现在也用不着了,檀道一将纸团一团丢开了。
之后数日,再没和阿那瑰碰面。檀道一在安静的廊下走动时,偶尔听到隔墙有细细的丝竹之声。檀济虽然没有纳妾,但也有同僚赠送的美婢乐伎,都蓄养在别院。檀济不常去别院,那边也少有动静,这两天却莫名热闹起来了,大概是阿那瑰混进去的缘故。
元翼等不到荆州的回音,迫不及待来到檀家打探消息,「阿那瑰怎么不见了?」他往空无一人的耳室走了一趟,问檀道一。
「搬走了。」
元翼「哦」一声,唤来一名婢女,问起别院的情形。檀道一也有些好奇,听得专注。那婢女道:「阿松现在忙得很,郎主请了好几位师傅教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还时常叫阿松去说话。」
「说的什么?」
婢女摇头,「郎主不让奴听。」
元翼眉头一扬,待婢女退下后,对檀道一说:「你父亲是把阿那瑰当女儿来教导了。依你看,他是打算把阿那瑰嫁给我吗?」
檀道一睨他一眼,沉思着没有说话。
元翼畅想了一阵,笑道:「不知道阿那瑰现在是什么样了。唉,其实她若是真被养成谢羡女儿那样的淑女,倒无趣了。」
檀道一不禁笑出声来,「她?」
「咦,你对她成见颇深呀。莫非是因为她看上了我,而没看上你?」元翼得意地摸了摸脸,因见不到阿那瑰,颇有些遗憾,他邀檀道一:「出去吃酒吧,听说太子身边那个姓薛的门客常在朱雀桥畔的市楼厮混,我们去会一会他。」
檀道一欣然同意,正要出门,被家奴拦住了,「主人说小郎君今日要斋戒,不宜出门。」
檀道一大为扫兴,只能和元翼悻悻道别,回到房里作势闭眼打坐,脑子里却飞快转个不停,一时想到太子和薛纨,一时又想到元翼和檀济,最后连他深恶痛绝的阿那瑰也略微想了一想。
「你一会笑,一会皱眉的,是中邪了吗?」
檀道一蓦地睁眼,阿那瑰那张脸跳入眼帘。她扶案托腮,歪了歪脑袋,乌黑的头髮在发顶梳成一个飞天髻,发侧别着一把玉簪花,额心一点殷红的花钿。阿那瑰是急着来见元翼,跑得衣襟散了,花也歪了,谁知扑了个空,她好没精神,用柔软的绢帕斯斯文文地沾了沾额头的细汗,说:「你脑子里想一堆不该想的事,这样也算打坐吗?」
檀道一闭上眼,徐徐吐气,一张脸沉静冷淡:「什么不该想的事?」
「我怎么知道咯。」阿那瑰道行尚浅,矜持维持不了几句话的功夫,她拎着裙摆跳起来,「我又没有住在你的脑子里。」
檀道一不想搭理她。阿那瑰把裙摆拎得更高一点,有意露出那缀了明珠的丝履,在檀道一身前身后转了一圈又一圈,好让他注意到自己层层迭迭、繁复艷丽的间色裙。可他闭眸不语,好似真的入了定,阿那瑰忍不住推了他一把,「你为什么不看我?」
檀道一眼梢微斜,「看什么?」
阿那瑰踮着脚轻盈地转了几步,「看我的衣裳,看我的鞋,「她点点自己涂了口脂的菱唇,」还有这个,不好看吗?」
「不好看。」
阿那瑰的沾沾自喜顷刻间消失无踪,她恼羞成怒,呸一声,「你眼瞎了。「
檀道一一哂:「瞎子好过傻子。」
「谁是傻子?」阿那瑰机警的眸子瞪过来。
檀道一没接话,他做不经意地问:「听说我父亲常私下叫你去说话,都说的什么呀?「
阿那瑰偏过脸来看着他,她眼睛一转,说:「说你忤逆不孝,气得他要死。「
檀道一脸色有点难看,知道阿那瑰在诳他,他闭上了嘴,奈何心里疙疙瘩瘩好些天了,实在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再三斟酌,他对阿那瑰勾了勾手指,「你过来点。「
阿那瑰噗通一声,两个胳膊肘撑在案上,她离得很近,扇动着睫毛看他,「什么?「
「他,在你面前,没有举止不雅吧?」
第7章 、羞颜未尝开(七)
阿那瑰的眼里仿佛溢了水,又清又亮,照得出人影。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托腮,用这样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檀道一,有些迷惑,「什么样算不雅?」
檀道一若无其事,「没事碰一碰你的手,摸一摸你的脸……或者拉着你的手去……」他闭上嘴,后面的话说不出口了。
阿那瑰却心领神会,她拎着裙裾蝶儿似的落在檀道一身侧,纤细娇嫩的手指贴着他洁白的衣领,爬虫似的一点点往上探,最后隔着一层薄纱,软软地停在檀道一胸口。清芬四溢的玉簪花搔着人下颌,她也没察觉,歪着脑袋,仰着一张无辜的小脸,「是这样吗?」
檀道一面色微变,反手一把将阿那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