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说有什么他不想见的客人我们就会告诉对方今天社长不在家,其实他在二楼和人喝茶下棋来着。
「您好,我来找我们家社长。」棋室老闆也是个中年人,黑髮中夹杂着缕缕银丝,浑身浸着茶香,一举一动都透出舒缓优雅:「矢田小姐,请进。」
「福泽先生在看几位棋友下棋,不介意的话请您移步过去稍坐。」老闆转身走在前面引路,领着我来到一处竹纹素和纸拉门外轻轻敲了一下。他无声无息拉开拉门向内行礼,退出来正对着示意我上前:「请。」
「多谢。」朝老闆鞠了一躬,我踩在传统怀旧的蔺草垫子上走入和室。
旧式闢作茶室棋室的和室面积都不大,顶天能有四平米就了不起了,这间屋子大概是老闆这里面积最大的,加减下来能有六平米。棋盘两端坐着两位身着浴衣的老者,社长正坐在侧。
轻手轻脚走进去主动坐在社长另一侧的棋盘对面,我打开榻榻米上镶嵌的小格子,其下隐藏着茶炉与香炉。
对弈的二人专心致志,为了找点事做不至于太尴尬,我点燃香炉与茶炉煮水煎茶。
窗外没过多久就彤云密布,夏季的雨说来就来。白梅香萦绕在室内,混着茶粉蒸腾出的味道,宁静怡人。
一局终了奉上茶水,走到社长身后坐下才靠近他耳语:「春野小姐提醒您,等会儿种田长官会来拜访。」
福泽社长轻轻点了下头:「无妨,楼上找不到我他会自己下来。」
「是。」传了话我就想走,这时赢了棋的老者拍着大腿嘲讽输了棋的那位:「你下棋就是臭!别不服气,恐怕也就只能赢这个来煮茶传话的小姑娘!」
嗯?小姑娘?谁?我么?
就这个房间里的平均年龄来看,最年轻的社长也快和我父亲差不多同龄了,被他们称呼为小姑娘好像没什么问题……
输了的那位老者当然不乐意如此被人羞辱,抓住福泽社长不依不饶:「福泽你来评评理,我分明只是一时大意才让这老东西占了个便宜,竟然得了好处还卖乖!」
都说人老了会变得像个小孩子,两位老人家吵着吵着竟然有了几分要动手的意思,社长一脸严肃咳了一声:「愿赌服输。」
「那可不成!竟然说我棋艺不行?你来你来!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输掉的那位一把握紧社长的袖子:「你来你来,就没见过你和别人下棋。人家都说你棋艺精湛,今天我非得试试!」
社长……社长他没说话,但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愿意」的气息。
好傢伙,当着我这个员工的面欺负我们社长,说他一句胆大包天不算过分吧?
「哎呀……还是我来吧?消遣取乐而已,何必动火气呢!」添足冷水关小火炉,我放下香炉坐在空出来的蒲团上:「我不太会下棋,烦请您教导。」
老人家自觉被人高高恭维了一番,鬆开社长的袖子正色对我道:「求老朽指点倒也没什么,要是输得难看可是会打手板挨戒尺哦,可不许哭鼻子呦!」
赢得上一局的老者笑着坐到煎茶的位置上去:「快点吧你,难得还有年轻女孩能耐得住性子陪我们这些老傢伙下棋。」
说话间黑白子各自收拢,我低头让了老人家先手以示尊敬。
三十分钟后棋局结束,社长咳了一声:「小孩子,下手没轻重,多包涵。」
老者抿着嘴把棋子一扫:「再来一局!」
我想了想,第二局放到第四十五分钟结束。
当初父亲带我去棋室时我连输了三天呢,旁边小哥哥不动如山运子如风打得众人鬼哭狼嚎,如此强烈对比之下我对自己的能力有了深刻认识,再和人下棋多少都会考虑考虑对方的心情……第一局不算,我那是没想到老人家为了不让我挨揍竟然放了海。
至于第二局……额……老爷子逗小姑娘玩么,大约是真怕我输了掉眼泪吧。毕竟喝了我煎的茶,吃人嘴短放哪儿都合适。
连输两局的老者气鼓鼓站起来,指着摆弄茶具的老朋友:「你去你去,少笑话我,你去你也得输!」
后者「叮当」把茶壶往火炉上一坐:「说你臭棋篓子你还非要嘴硬,欺负小姑娘?」
嗯,这位老人家放水放得比较有艺术性,犹犹豫豫的在第五十分钟弃子投降。
他们一起将视线挪到福泽社长身上:「福泽你故意的吧?」
社长仍旧面无表情,莫名其妙竟起了些心虚的意思。
「怎么会啦,我们社长经常和国木田先生对弈来着,这里头我的棋力最低嘛。」社长没事就拿着棋谱研究,想来比我这种半瓶子醋水平高多了。
福泽谕吉:「……」
「咳咳,嗯!」
除了承认还能怎么办?部下已经把牛吹出去了,硬着头皮也得下这局棋……其实他不怎么擅长下棋来着。年轻时也就在社会氛围影响下知道该怎么走子罢了,后来为了免遭人嘲笑一向少与外人下只做旁观。他又天生不怎么爱说话,一来二去不知怎么传的竟然传出「善奕」的名声,再往后就更不好与人下棋了。
孤剑士银狼一手臭棋……这事儿好说不好听……有时候他也是要面子的。
不甘不愿挪到棋盘另一侧,规矩是长者握子,连猜都不必猜。
一边回忆最近偷懒时看过的棋谱一边随便找了个角放子,对面的年轻社员眉头紧皱盯着棋盘开始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