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乙道:「性命暂时无虞,只是他的右臂,脱臼伤还未好清,又被大力拧拽过,以后会留下病根,再像从前那般是不行了。」
楚驭目光望着床榻之上,闻言轻轻点了下头:「你尽力便是。」薛乙本还有些话要说,见了他这个冷冷淡淡的样子,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此时,只听一名诊脉的太医「啧」了一声,本已舒展的眉头復蹙起,以眼神示意身旁之人过来看看。此番皇上死里逃生,脉象细浮微弱,正是大病将愈的征兆。可也不知为何,忽然就变得康健有力起来。薛乙过去看时,元景唇上的苍白之色已经褪尽,一抹红润浮上脸颊,黑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好似随时便要醒来。这一副明艷的模样,却比先前生机断绝之态更叫人心悸。
薛乙心里「咯噔」了一下,推开众人,便去卷他的袖口。果然看到从前惊蛰之后才会出现的黑线,赫然浮在他白皙的手腕上。此刻黑线褪尽,一朵幽蓝的奇花,在他掌心里缓缓绽放。
周遭一时间静谧无声,楚驭觉察不对,走过来一看,皱眉道:「这是什么?」
薛乙颓败地摇了摇头:「陛下身上的蛊毒发作了。」
楚驭一时没能领会他这话的意思,看了看他的手,又望向众人:「现在离惊蛰还有好几个月,好好的怎么会发作?」一名太医无言地望向床榻,楚驭怔了一下,也明白过来:「罢了,你开方子吧,我叫人去上清苑准备。」
薛乙在他身道:「将军,蛊毒彻底发作之时,这些没有用了。」
片刻之后,楚驭转过身,声音异常冷静:「没有用是什么意思?」
薛乙动作轻缓地替他放下衣袖,又把被子给他盖好:「多年前,臣便告诫过陛下,平日当调和心境,忌悲伤嗔怒。这一年来,他心中郁郁寡欢,无一日安宁。这几天更是……」轻轻一嘆:「从前每每毒发,陛下都是痛苦难当,现在却全无煎熬之色,俨然五感俱灭。他捱到现在,大约是实在捱不住了。」
小柳离得最近,闻言瘫坐在地,哭得不成样子。此刻对着薛乙连连叩首,薛乙无力地摇摇头,对楚驭道:「恕臣无能。」
楚驭额边青筋一跳,即向方青道:「骑我的马,把赤珠带过来!」
薛乙有些悲悯地看了他一眼,静静地收拾起药箱。医官局众人向来为他马首是瞻,见此情景,纷纷随他跪于殿外不提。方青一路飞驰,一个时辰不到,便将赤珠提来。赤珠乃是头一回进到宫里,下马之时,晕头转向,还要与他说几句玩笑抱怨的话,却见他神色肃然,不气不恼,只开口道:「快进去吧。」
赤珠心头一跳,这才意识到今日之事非同寻常。寝殿里药香四溢,小柳半跪在药炉前,拼命扇火,旁人劝他拦他,他也全然不顾,着了魔般盯着尚未煮沸的汤药不动。楚驭坐在床上,托着元景的一隻手,不住摩挲,赤珠凑近一看,只见他掌心里那朵蓝莹莹的花,已经完全绽放。他尤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几下,愣怔道:「怎么毒发了?」
楚驭抬起头,脸上尚算平静:「过来看看他。」
赤珠一见这花,便知大势已去。可还是面色凝重地搭上元景脉门,指腹下皮肤全无温度,脉搏也弱不可察,若不是心跳尚存,几乎就是一具尸体。他终是退了一步,无力道:「主人,……请您节哀。」
他的声音极低,落在耳中,像是噩梦一般。楚驭沉默了片刻,脸上的麻木骤然被打破,一脚将他踹到旁边:「滚开!」赤珠肩膀正着,锁骨差点没被踹断,哀嚎了一声,顺势翻身躲到一边。方青也未料会是这个结局,一看楚驭的神情,知他还要发作,忙舍命上去按着他的手:「将军,陛下还在旁边,您会吓坏他。」
楚驭身体一颤,脸上的暴怒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回声望了一眼,心中只觉得茫然,从前元景生了这么多次病,受了这么多回伤,每一次都好好的挺过去了。这一次,自己不过是不小心了些,为何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那个圆月皎洁的夜晚,元景倚在自己胸前,凶巴巴吓唬人的样子:「你要是再骗我,惹我伤心,我就真的再也不理你了。」
楚驭心里剧烈一痛,吃不住力一般,缓缓跪蹲在元景床前。方青见状,忙要去扶他,忽听他颤声道:「送冉驰回去。」方青一时不解:「将军?」
楚驭嘴唇动了动,过了一刻,才发出声音:「把人送去,告诉他们,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把解药带回来。」
方青看了看床上之人,心知就算现在过去换药,一来一回,只怕也是来不及的。更勿论冉驰重伤在身,只怕也难以支撑这长途跋涉。给赤珠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过来劝上一劝。赤珠揉着肩膀,避猫鼠般躲到旁边去了。方青只得自己开口:「将军……」
才起了个头,便见楚驭肩膀一动,回头看了他一眼,嘶声道:「去换。」
方青一见他通红的双眼,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了:「……是。」
众人退至殿门外,连小柳也被人拖了出去,他发不出声音,痛苦悲伤全憋在咿咿呀呀地嘶喊里。此际夕阳西下,一点惨澹的霞光挂在天边,举目望去,漫天阴沉晦暗,过不多时,连那一抹金色也被一併吞噬了。
楚驭握着元景的手,忽然无声一笑:「明明是你骗我害我,现在却要闹脾气不理人,你说你讲不讲道理?」他轻轻地吻了一下他掌心里的那朵花:「大哥带回来一隻小狼崽子,只有一点点大,跟你一样凶巴巴的会咬人,你看不看?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