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景面带腼腆地接过来,一笑之后却不应声。老头儿只当他年纪小麵皮薄,又逗他道:「若一时没带银钱,将你腰上的令牌押在小老儿这也可呀。」不怪他盯上这东西,实在是这令牌不似凡品——通体如墨,正面镂刻着一隻足踏青云的猛虎,望之非晶非铁,然而日光一照,却泛着异光。
以往元景想要的,多看一眼就有人送来了,哪里晓得黄白之物的用处?这一趟出门才长了见识。他低头看了看,便把目光移开了,想了想,便去翻另一隻手腕上戴着的细金镯:「爷爷,我用这个跟你换可以么?」
还没等他拿出来,先前那个疤脸的汉子便现身了。他生的人高马大,气势斐然,虽是冬天,袖子仍卷到肘部,露出黝黑结实的肌肉,往摊前一站,这一老一小皆得抬头看他。他一把拽住元景的胳膊,凶神恶煞道:「谁让你乱跑的?想急死你老子么?」
他手劲很大,元景疼得小脸都皱了起来:「你是谁?我不……」那人照着他就是一掌,元景被扇翻在地,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手中的糖箭儿都不知飞哪去了。自出生起,他还从没挨过打,当下整个人都疼懵了。疤脸汉子显然十分有经验,在引人注意之前就将他夹了起来,照着屁股又是两巴掌:「跟老子回家,再敢乱跑,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元景这才反应过来,在他身上又挣又闹:「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他挣脱不得,抱住那人的胳膊就是一口,这一下又快又狠,差点咬穿皮肉。疤脸汉子「哎呦」了一声,他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当即起了真火,反手劈在元景后颈上。元景顿觉脖颈欲断,牙齿还没从他腕上离开,已晕了过去。
摆摊的老头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知道事有不对,别的不说,只看这小公子通身的贵气,就不是那种流里流气的莽汉养的出来的。只是能干出当街掳人之事,多少有点势力,他一个孤寡老头儿万不敢招惹。嘆了口气,舀起一勺刚烧好的糖浆,慢悠悠地画出一个怒目挥刀的英雄来,只盼这位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能自己化险为夷。
这疤脸汉子抱着元景避着人流走了一路,出城之时看见身后长街上忽然涌来一队官兵,挨个问询,似在找什么人。当下心里惊道:老子才抢了个小娃娃,莫不是就被官府知道了?许是他抱着孩子,遮住了几分凶煞气,守城的并未将他叫住盘查,他一出城门,就飞快地走远了。
又行了十余里,来到城郊一座破庙之中,这庙门窗歪斜,四面漏风,颳风下雨时什么也挡不住,原本只有无家可归的乞丐才肯住在这里,不过今天庙里一个乞丐都没有,全是活阎王。七八个人或站或坐的围在一起,领头的是个络腮鬍子的中年人,他等的无聊,便找了个青石砖沾水磨起刀来。这把弯刀平平无奇,杀的人却不知有几许。大人有,孩子当然也有。他磨刀时还在想,要是运气好,今日这刀下又能添一个亡魂。
那个瘦猴儿似的汉子站在最外面,兴奋道:「老大,四哥回来了!」
被叫做四哥的疤脸大汉走的风风火火,进门时还一脚踢飞了横在门栏边的一根木头:「娘的,出城时冒出来一队官兵,吓得老子还以为露馅了。」把元景往地上一抛:「哝,就是他了。」
瘦猴儿嗤笑道:「咱们又不是第一次绑人,四哥胆子也忒小了点。」
疤脸汉子不耐烦道:「少说风凉话,不然下次你去。」
瘦猴儿立刻退缩献媚:「我可不敢,我哪有四哥的本事?」
几个江洋大盗全围了过来,领头的将元景上下搜了一遍,腕上的小金镯、脖子上的玉锁璎珞,全取了下来。旁的倒也罢了,玉锁璎珞却是少见的宝物,串在上面的珍宝不提,最难得是中间那一枚玉锁,那是由一块完整的和田美玉雕刻而成,细细的锁把上还镂刻着两隻张牙舞爪的腾龙,不足尺寸之地,却能把鳞片、眼珠都雕的处处分明,足可见工匠的手艺非同寻常。领头的翻来覆去看了看,只见锁心上写了四个字:长乐无忧。
瘦猴儿奇道:「这雕的是什么?蛇?不对,它有爪子和角,麒麟?身子也忒长了点。」
头领随便应付了一声:「行了行了,围的老子都喘不过来气了,散开点。」
赖七对这些宝物垂涎三尺,见头领将东西揣进自己口袋里,忍不住道:「老大……」
头领当然清楚他的意思,顺手丢了个金镯子过去:「急什么?看这孩子身上的物件,就知道他家人对他宝贝的很,等咱们把绑票送去,还怕捞不到钱么?」说着又拾起元景身上的令牌,见材质古怪,便丢给他们:「哎,你们来看看,这用什么铸的?」
这帮人惯的是打家劫舍,好东西也见过不少,一个个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却是无一知晓。头领问不出答案,索性作罢,他见令牌背面写了个「楚」字,思量了一阵,又问:「这京中有哪家达官贵人是姓楚的?」
瘦猴儿昨日曾见过一个写着「楚」字的车队驶入一所宅院之中,一听要找姓楚的,心中立刻有了人选。他不会功夫,平常只能干些传递消息、通风报信的事,难得有建功的机会,生怕被人抢了风头,忙拍着胸脯道:「老大,我知道这小娃娃是谁家的,你把信交给我,我包管送到!」
头领扫了他一眼:「好,那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