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婵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新衣裳穿上,又拿了件薄外套,似乎是准备出去。
然而她刚走到门口,门拉开了一半,就猛地被人合上。
陆暄赤着脚站在她面前,因为着急而有些微喘的,「去哪里?」
苏婵冷着脸,「让开。」
「不让,」陆暄手按在门上,犹觉不足,干脆整个人横过去堵着门,反手插上插栓,「不把话说清楚,我不会让你走。」
「说什么?」
「……为什么骗我?」
陆暄对这个问题十分在意,「你压根没嫁人,也没想过嫁人。」
「我几时说我要嫁人了?」
陆暄噎了一下,下意识道:「那天晚上……」
苏婵没说话,淡淡地看着他,这让陆暄不由开始自我怀疑,努力回想着她说的话,发现……
她好像确实,没有说过。
陆暄一时有些尴尬,硬着头皮,「那你不就是那意思……」
「哪个意思?」
「就,默认了,还说自己过得好,让我放心,」陆暄越想越觉得委屈,「既然没有,你就应该先否认,再说后面那些,不然我会误会。你知道我当时都难过死了吗?」
「你自己误会,反过来怪我?」
「……没,不敢。」
「还有什么话要说?」
陆暄低着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觉得她说话时的语气和态度与从前差了许多,便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苏婵推他,他也不犟着了,任由她把自己推到一边,拉开插栓,打开门。
在她即将一脚跨出去的时候,陆暄终于忍不住喊出声:「苏韫玉。」
隔着一扇门,他的声音如他的情绪一样低到极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苏婵脚步一顿,扶着门的手暗暗紧了紧,她终是吐出一口气,语气僵硬的,「净室留了热水。」
她鬆开门,头也不回的,但还是告诉他:「我去书房了。」
……
陆暄匆匆洗了个澡,头髮也没来得及擦就跑去了书房,生怕苏婵走了似的。
瞧见姑娘安安静静地坐在点了小灯的桌案前,手撑着额头不知在做些什么,他才终于鬆了一口气。
可心中又有几分酸楚,明明刚刚才做过最亲密的事情,怎么反而他们的关係好像还不如从前了?
书房的门一直半开着,陆暄就那么站在那里,没进去也没打搅,不知过了多久,苏婵觉得脖子有些酸了,抬起脸休息的时候才注意到他。
大约是刚洗完就出来了,他头髮还半湿着,杭州这个季节虽然没有京城冷,但夜风一吹还是有点冷意的。
「怎么不进来?」
「……怕你还在生我气,」陆暄揣着手,吸了吸鼻子,「好冷哦。」
见他又用惯用的招数,苏婵淡淡抬眸,看着他连打两个喷嚏,重复:「好冷。」
「冷就回去睡觉。」
「……」
陆暄默了一会儿,「我突然觉得还行,不算特别冷。」
嘴上虽还在置气,苏婵却已经起身去外头拿了块帕子进来,经过陆暄时他侧过身,但衣袖还是扫到他手背,弄得人心生恍惚。
陆暄愣愣地看着她出来又进去,却没有回去小桌旁,而是拿了蒲团跪坐到膝盖的木榻上,见他不动,方才皱眉出声:「过来。」
陆暄回过神,「哦」了声,乖乖坐到木榻边上,苏婵便拿着手里的干帕子细细地给他擦着还未干透的头髮。
极其温柔的,一时让陆暄有些拿不准,她这到底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一会儿我叫青音把我房间的褥子换一下,」苏婵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你睡我房间。」
那褥子被折腾得确实有点惨不忍睹,陆暄心不在焉地「哦」了声,又反应过来什么,侧过头问:「你呢?」
「我睡书房。」
「那我也睡书房。」
苏婵手停住的同时,陆暄也反应过来不对,立刻补充:「我的意思是,我怎么能让你一个姑娘睡书房呢?」
沉默了一会儿,苏婵继续手里的动作,红唇轻吐两个字:「也行。」
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相处了一会儿,苏婵帮陆暄把头髮擦干后,便起身,「那我去叫人帮你铺——」
声音戛然而止。
就在她半起身准备下榻的时候,陆暄突然反手抱住她,侧脸贴着她腹部,就那么轻轻地靠着。
苏婵身体一僵,「怎么了?」
「……这些年,」陆暄沉默了许久,方才轻声问出口:「你是不是过得不好?」
问得苏婵一愣,也不是没觉察出他的愧疚与自责,更是深知——
这些年过得不好的,其实是他。
今年他就二十了,冠礼之后,朝廷的官吏们都变着法子给他塞女人,当年他的底气,来源于长公主和肖家、还有她在背后的支撑,可这辈子为了不重蹈覆辙,长公主已经放权,她又被送出京城,那些重压,便全被扛在他一个人身上。
嘆了口气,苏婵抬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脑,软了语调,「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挺好的,你放心吧。」
陆暄没应,只是更紧地圈住她,有点想问三年前她生病的事,可几度开口,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便只闷闷地「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