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邻居外出声响,谈韵之走进来一步,反手关好门。
空荡荡的房子一下子只剩两人,像火柴盒只余两根火柴,怎么摇都是火药味。
「你出来多久了?」他两手抄裤兜,冷冷发问。
「呃……」徐方亭又换一隻手抓手背说,「从早上不到十点,到现在……」
「我问你出来干了多少天了?」
「这个……也没多久,大概一个月吧。」
「还大概一个月!」谈韵之逼近一步,「从我开学之后就开始了?!」
「差不多吧……」徐方亭不得不后退一步,后脚跟抵上她的清洁包,她瘪嘴道,「小东家,我真没影响家里干活呀!」
谈韵之侧颈青筋鼓动,控诉般道:「你还知道我是你东家呢!现在我都成了『小小小东家』了吧!」
这一瞬也不知是否错觉,徐方亭嗅到一丝风向逆转的势头,眼前明明怒髮衝冠的人,似乎骤然间漏气了,委屈巴巴地埋怨她。
徐方亭越发心虚道:「也就多了一个要钟点工的女东家。」
「也就一个!」谈韵之再逼近一步,距离陡然缩短,差点鞋尖相对,「你有一个男朋友跟两个会一样吗?」
徐方亭说:「那肯定不一样!」
谈韵之道:「你知道就好!」
「有两个男朋友我就不用干活了。」
「……」
徐方亭不知不觉占上风,补充道:「以前我家村里有个阿姐,有两个男的追求她,农忙时节赶着收水稻,两个壮汉一天把他们家三天的活都干完了。这就跟家里有一头牛和两头牛,犁田的速度是不一样的——」
她突然闭嘴,男朋友怎么成了牛呢?
徐方亭不由抿了抿唇,扯出一个有点请赏的笑。
谈韵之跟着冷笑两声,森然道:「男朋友是牛哦。」
徐方亭百口莫辩,摊了摊手:「我只是就着你的假设,打一个比方。——这说明,你的假设不太准确嘛,东家怎么能跟男朋友一样呢。」
谈韵之死鸭子嘴硬道:「哦,到头来还是我错了?」
话题渐渐偏离危险地带,徐方亭稍稍舒心,壮着胆子恭维道:「没有,小东家可是沁南大学的高材生,怎么会错。」
谈韵之很受用又不好太得意,抱起胳膊,略带压迫性盯着她:「少跟我拍马屁!我问你,谈嘉秧上学的时间,你都用来赚外快,你拿什么时间看书复习?」
徐方亭梗着脖子道:「晚上谈嘉秧睡觉啊,他最近九点左右就睡着了,我可以看美剧学英语。」
谈韵之叫道:「又是那种光屁股美剧?!」
「什么光屁股美剧!人家很正经的剧情片,说女人和生育主题,哎——」徐方亭不由嘆气道,「你是男生,你不懂,就记得人家光屁股。」
谈韵之又说:「光屁股还不是你让我看的?!」
徐方亭微抬下巴瞪着他:「明明是你不请自来!」
谈韵之回想一下,又不好太过深入细緻地回忆,自知理亏岔话题:「话说回来,就算谈嘉秧九点睡觉,你十二点睡,你每天只学习三个小时,你的同一届学生十三小时,到时候你拿什么去跟人家竞争?」
「……」
徐方亭才像气球漏气,顿时萎顿不堪。
谈韵之追击道:「难道你还想復读第二年吗?」
徐方亭敛了笑,皱了皱鼻子,稍低头拨了一下鬓髮,无措感毕现。
「你不要这么乌鸦嘴啊……」
谈韵之软了语气,沉声道:「我说的不是大实话?」
「我有我的计划——」
他抢白道:「工作时间接私单赚外快,这就是你的计划?」
「那我总要多存点钱啊,谁知道会不会中途家里又来个什么事,突然又没书读了……」
徐方亭从未跟谈韵之主动坦白过她的困境,哪怕他早已看出来。以前她没近距离接触有钱人的生活,贫富差距的感受没那般强烈,现在她即将离开他家,也失去衣食无忧的保障,这种隐隐的恐慌实在难以启齿。这跟之前她开玩笑说「odidos」不同,她可以消费不起Adidas,但不能连学也上不了。
谈韵之察觉她语气有变,嘴巴颤了颤,好一会才开口,恨铁不成钢中有股说不清的疼惜。
「我说不让降薪,你又不同意。你这不是、自己找麻烦吗?」
「我说了我不踏实,」徐方亭焦躁地看着他,两手十指相扣,使劲攥了攥,指尖挤压到通红,像小孩子发肉紧,「小东家,你跟我长大的环境不一样,可能不理解我的想法。我家穷惯了,我一个月工资比我妈还有我爸生前加起来的还多,自己也就高中毕业两年不到,能拿这个数字我已经很满足。但工作量突然砍半,工资还不变,这就跟天上掉馅饼一样。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运气是守恆的,上天给你一块馅饼,就一定要从你这里拿走点什么……你当我傻也行吧。」
「怎么就免费午餐?」谈韵之说,「你在我家不干活吗?只不过是工作时间分成两段,早上在八点半结束,下午四点半又重新开始,你就当我变相给你加薪,不行吗?」
徐方亭本来鼻头髮酸,给一点拨,似乎通透,但本质未变。
她咬了咬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谈韵之同样缄默。
这套房子空荡荡,一件家具没有,更别说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