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领进店中带到二楼角落,就见她皱着眉头问:「是我理解的那个开放式关係?在一段关係里,不受一对一约束,默许对方可以找第三方或者其他人发生性关係或是感情联结?」
谢雅然一下子笑出来:「被你一解释顿时有种高大上的学术感。是,没错,是你理解的开放式关係。」
「人真的可以做到开放式关係?我只在影视作品和网络帖子里见过,比如《致命女人》,最后还是失败了,夫妻双方发现没法做到。雅然,这种不掺杂人类占有欲,超越人性的关係真的是可实现的么?」
招手叫来今天当班的Linda,谢雅然解释说:「当人意识到无法在一个人身上满足所有的需求,与其偷偷摸摸,不如和愿意达成契约的人事先约定。对我来说,过去两三年至今没有问题。将来如何,我的想法会不会改变,他的想法是不是会改变,一切都是未知。不过,我们不像美剧里那对夫妻那样分享伴侣啊。介意吃三明治、色拉配红酒当晚餐吗?」
「不介意。」吃什么是其次,人才是最重要的,儘管沈证影并不怎么喜欢用冷食当晚餐。待坐定之后,她喝了一口服务员倒的柠檬水,注意到店里的背景音乐放的是元旦车上听到的那首爱的可能。
「想给你全世界,一刻我都不愿等,想要你的心,却怕不能成真……」
听完一遍又来一遍,谢雅然吩咐Linda拿来招牌三明治、色拉、芝士、小食和红酒后问:「为什么重复这首歌?」
Linda听习惯了,又在忙店里事,客人不投诉,她一点没注意背景音乐重复又重复,老闆一问才想起这事,答说:「下午胡小姐来要求的,忘了调回来。」
「神经。换了吧,听得我头痛。」
Linda的普通话有口音,日常把胡小姐说成福小姐,谢雅然听惯了懒得纠正,沈证影以为是某位傅小姐,很自然地问:「你的开放关係伴侣?」
谢雅然意外,意味深长地注视这位三十年未见的老同学,「是最近常来店里的漂亮小姑娘。」
「干嘛这么看我?」
「没想到你会那么轻鬆自然地说起这些话题。我一直以为……你恐同。」
恐同即深柜的那个恐同。
沈证影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倒是笑着说:「都什么年代了,学校里随处可见,给学生上课也会讲到性取向,怎么会恐同,又不是我爸妈。」
提到父母,她顿了一顿,谢雅然接下去说:「你爸妈,尤其是你妈,小时候可把我吓坏了。你还记得她班上那个小姑娘?」
「记得,怎么可能忘记。我还记得那个小姑娘扎着两根小辫子,小辫子上扎着头花,是两个小球,对我来说是稀罕东西所以印象特别深。我妈是班主任,不知道听谁打小报告,上着课就把人拉到教室外面训她:你是不是和王悦搞同性恋。」
「连名字你都记得?」谢雅然把三明治放在她跟前,很熟练地给她倒酒。
「我记得那句话,我妈说你知道那是病,那是变态嘛。声音尖锐严厉。」
「你妈那语气我也记得,跟虎姑婆一样。当时你就坐在窗边,应该看得更清楚。」
「那小姑娘想哭又忍住的表情,想忘也没法忘。」吃一块吞拿鱼三明治,沈证影发现自己真饿了,顺手又拿了一块。。
「那是以前我们念书那会儿,如果放到现在,分分钟投诉到你妈道歉。」
「不止,社交媒体肯定转发超过五千,说不定我们家那几个全被人肉了。」
沈证影的第二个变化是活泼了,会开玩笑,从前闷声不吭,跟她说话也小小声。而且以前的她断然不会做出边说话边狼吞虎咽啃三明治的事。她会说:我妈说那样吃相不好。
那时候的她有种小心翼翼拘谨的可爱。
现在的她却多了几分年少时不曾有的随性天真。
谢雅然微笑,「你果然是被那一幕吓到了。」
伸向牛肉三明治的手缩了回来,拿湿巾擦一擦嘴和手,沈证影看住她的眼睛说:「是,我很害怕,做了好几晚噩梦,梦里全是被父母丢在马路上,人来人往,没穿衣服,就那么光着被人指指点点。直到现在我还会做什么都没穿被人围观的梦。」
握一握沈证影手,谢雅然嘆道:「可怜的证影。」
她从未想过那件事会对沈证影造成那么大的影响。只是在无数次回忆那时的情景时偶然想到会有这样一种可能。
沈证影摇头,「可恶才是。那时候我实在太害怕了,而且那时我极度自卑,活在父母的阴影下不算,还有人常欺负我,呶,今天来的那个姓沈的,还有他哥。他们说我回去告诉父母也没用,因为我父母是他哥的老师,宁可相信他哥也不会相信我,哪怕我父母刚刚批评过他哥。这不是最可笑的,最可笑的是我觉得他们说的对。」
「你从来没说过这些。」
「当时的我没法说。你要我怎么告诉你,我不受人待见,连亲爹妈也不喜欢我?那样我怎么跟你做朋友?谢雅然,今天说这话并不是想让你同情,只是想告诉你为什么当时我会有那个反应。我始终发自内心觉得没人会喜欢我。」
「那时候我跟你说,我喜欢你。」
「那一瞬间我很开心,但是转眼会怀疑,真的嘛,你真的会喜欢这样一个我,之后是害怕,所以我退开了。所以在你问我是不是讨厌你的时候,我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