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不住啊,兄弟,我刚才……”红线磕磕巴巴道歉。
贼立时道:“不要紧,换我作你,心情也一定好不到哪去。”
红线心里一宽,刚要答,多谢兄台理解,然而贼人后面紧跟着的一句话登时将其噎了个手脚冰凉。
贼说道:“要换作是我……刚因为这种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又被亲弟弟撞见夜半与陌生男子私会……定然比你还要惊慌尴尬呢~~”
说完,贼子晶亮的眼睛眨了几眨,面上黑巾微微抖动,似在笑着等待红线的反应。
红线静静瞪他半晌,便低头去看贺宝。
昏暗中看不真切,但手感上却清楚摸到这孩子又精壮了几分。上次别时,贺宝倔强的背影还带着几分孱弱,现在却能与人斗得难解难分了。而自己,总是陷在尴尬难堪的处境里,连夜半溜门的贼子都能随意取笑……这样想来,心中凉意顿起,似乎连夏夜的空气都变得薄凉起来。
贺宝还在地上躺着,可别受凉……他不再耽搁,将贺宝拖到床上。
先是撤了枕头使其平躺,后又觉得平躺会咯到大包,于是又迭了几件衣裳垫着。
贼见对方根本不与自己辩驳,也觉无趣,随手丢去一个椭圆小瓶,精准地落在红线手里,道:“拿这个给他擦,消肿去痛的。”
红线冷着脸拔开塞子,药香凉慡扑鼻,闻之心旷神怡,当下狠狠挖出一大块,尽数糊在贺宝脑后。
“这几年过去,你还是如此护他……”贼悄悄挪至床前,淡淡感慨。
红线听到此话,疑惑地抬头,怎么这贼子话里话外都透着与我相熟?
又想到刚才贺宝扑来之时,这贼本是躲避,在听到呼出宝儿名字时,才开始缠斗,难道他与我兄弟二人早就相识?
红线看着他,脑中细细搜罗,可怎样也想不出认识的人里有哪个是做贼的。
贼不但没有摘下面巾的意思,反而还笑嘻嘻的转身,背对红线,三五下将黑衣解开,抛在地上,就着月光,露出光滑的裸背。
少年很瘦,尤其逆光来看,更是如一道细黑的影子,红线惊得呆了。
他……他要干什么?!
难道世上真有采补男色的贼?他不会……他不会要……
红线想起他的那番自我介绍,一着急,身后又针扎似的疼起来。
他推推贺宝,后者岿然不动;他看看门口,计算着大概几步能够跑去;他咽了咽吐沫,随时准备高呼救命。
贼拾起地上衣服,转过身,红线浑身一抖,暗自戒备。
贼哈哈笑了,慢慢走近,边走边说:“你还真当我有那么好的兴致么?”
他眼神瞟向昏迷中的贺宝,红线先一步挡在贺宝身前。
贼的手迅速向红线伸去,后者根本不及躲避,只认命似的护着贺宝,闭紧了眼。
红线感到劲风在自己面前止住,又听对方认真说道:“赔我这件衣服,被他抓破了~~”
红线睁眼,面前是伸着长长的手臂,五指如钩,抓着刚才那件刚被脱下的黑衣。
红线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接过黑衣,顺便用它擦了擦额头的汗谁。
“吓死我了,赔,赔,一定赔!”说罢便起身去取银两和新衣。
“不要碍手碍脚的那种,要暗色的。”贼还不忘提出要求。
红线心中苦笑,转头的一瞬间,却瞥见了令他这一世心心念念的东西。
一个如水滴般的胎记。
在贼赤裸的胸口上,偏左的位置,生着一个水滴形状的胎记。
记忆和现实交驳缠绕,红线脑中飞快闪过许许多多零星片段。
金殿前,众神环伺下,玉帝厉声喝道:“红线你可知错?”
……
黑猫被天兵举着,露出肚腹上鲜明的水滴状印记。
……
皮毛油亮的黑猫化作精悍少年,对他怒目而视。
……
玉帝大手一挥,他便昏沉降世,接生婆子呱噪地喊着:“是双胞胎!”
……
贺宝瞪着晶黑的眼睛一声声唤他:“哥哥,哥哥!”
……
苏离的笑眼又映到近前,低声说着:“出则同辇,寝则同床,恩若兄弟……”
原来错了!以为他是该当还报之人,这才一步步,任其牵着走远,在陷于最不堪的境地时,真身这才出现,越搅越乱。
“你……你这是干什么!”贼见他忽然呆傻盯着自己胸口,不禁向后缩了缩:“我刚才可是乱说的!我可不是那种人!”
红线顿足道:“你……你为什么不早些出现!”
贼退到房间角落,不明其话中意思:“什么早些出现,难道你认出我了?”
说着,贼慢慢掀开覆在面上的黑巾。
其实红线哪里认出他了?刚刚的埋怨不过是在懊恼自己犯的错误,在贼听来,却是满心欢喜,竟自觉地露出面目。
黑巾从下巴一点点被掀开,逐渐露出紧抿的唇。
“夕……夕文……颜夕文!!”红线大吃一惊,怎么会是夕文?
夜半爬窗取笑自己的蒙面人,自称专采男色的采花贼,拳脚伶俐的武功高手,心窝处生着瓜子形印记的人,被自己用一粒瓜子断送姻缘的人,因为扰乱天庭被抛下凡尘的人……竟是小时的同窗,忽然失踪的夕文!!
夕文除下黑巾后便抱拳站着,胳膊正好挡在胸前。
红线只见他薄薄的唇紧紧抿着,面上却泛着微微的红晕,这才生出了些许当年的影子,那个落日余晖下拦车的孩子,那个低着头捧着冰梅汤的孩子。
夕文发现对方面上惊色远远多于喜色,便有点不高兴:“喂!赔我的衣服呢!?”
“哦,哦……”红线仍处于短路状态,机械性地扯出罩衫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