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爬起身,将压在女人身上的破烂木板悉数清理掉,她不忍去看女人的面貌,微微偏过头,敛着眸子,将女人的尸身拦腰抱了起来。
女人的身体瘦弱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在她手上轻若无物。
她开口的声音沙哑黯涩,「芷儿,走吧。」
倪芷见到自己娘亲又啜泣起来,她扯着嗝儿,拉住傅沛白腰间的衣袍,紧紧攥着,跟着傅沛白往难民巷出口走去。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越过争斗不休的众人,穿过薄薄凄凉的雨幕,来到了干净整洁的城东大道。
彼时原本热闹的大街由于暴雨袭来,行人早就散去了,明亮的花灯尽数熄灭 ,偶有几个双手掩头疾步匆匆赶回家的过路人,见着傅沛白她们,瞥过一眼后,加快脚下步伐,直直掠过她们。
傅沛白拉住一个街边正在收拾行当的小贩,问城中义庄的位置。
小厮被她浑身散发的戾气吓了一跳,讪讪地指了指义庄的方向。
樊城的义庄坐落在城西郊外,不大,庄子的四个方位点着幽绿的灯,配着迷离细雨,显得阴森森的,看守义庄的是个年轻男子,正靠着门栏打瞌睡。
他睡得正迷糊,感觉到面前一阵阴风袭来,他下意识地从怀里摸出一张开光符咒高高举起,闭眼高喊,「妖魔鬼怪,速速退散!」
他胳膊微微发着颤,少顷后,并没有什么诡异的事发生,他睁开一条眼缝,看清了来人,是个年轻公子,这才鬆了口气。
他又瞥见对方带着个小孩,抱着一具女尸,心下明了,侧过身子放行,他打了打哈欠有些麻木的道:「左边右拐第三间空着,一晚一贯铜钱,近来天气热,不能停放超过三晚。」
傅沛白点点头,抱着倪芷的娘亲走进看守说的那间停尸房。
屋子不大,透露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她感觉到倪芷攥着她衣袍的力道大了些,她将女人轻轻放到停尸台,拉过一席白布盖住后,将倪芷抱了起来。
小姑娘周身都被淋湿了,不知道是冷还是怕抑或是伤心,身子微微颤抖着。
傅沛白紧紧抱住她,向外走去,同看守的人说道:「我现下身上没有带银两,稍后给你送来。」
男子扯了扯嘴角,无所谓道:「成,人都在里面摆着呢,不担心你跑。」
傅沛白低语一句多谢后,抱着倪芷离开了义庄。
倪芷扭过身,看着义庄越来越小,她离自己的娘亲也越来越远,又簌簌地流起泪来。
傅沛白大半张脸掩盖在朦胧雨夜中,看不分明表情,她脚下步履匆匆,「芷儿,哥哥今夜先带你去寺庙暂住。」
「阿娘呢,阿娘怎么办?阿娘怕黑,我不能留她一个人在那里」,倪芷说着,小小的身躯开始扭动挣扎起来,想从傅沛白身上跳下去。
傅沛白脚下一顿,手下用力搂紧倪芷,强迫着自己冷静地回道:「芷儿听话,先跟哥哥走,等会哥哥再回来陪着你娘亲,听哥哥的话,好不好?」
倪芷挣扎的动作小了,断断续续的哭,「真,真的吗?」
「真的,哥哥永远都不会骗你。」
倪芷重新搂紧傅沛白的脖子,将头轻轻的伏在了她的肩上,抽噎道:「好。」
第86章 唤阿沛
蒙蒙细雨下的般若寺,此刻灯火通明,远远的便能听见寺内传诵着的佛经声,整齐划一,响彻整座山林。
傅沛白抱着倪芷走在上山的小道,脚踩在湿漉漉的青苔上,但她走得又快又稳。
因着有茂盛大树的遮蔽,雨水被遮去不少,不过仍几滴雨滴落在头上,顺着脸颊滑落,冰冰凉凉。
她沉默地走着,听着空灵悠远的诵经声,直到眼角出现一席月白的女子长衫,她才驻足停下。
她的视线缓缓上移,最后落到了十七清冷艷丽的脸上。
十七站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上,此刻正微微俯视着她,手里的竹伞尽数往她这边倾斜过来。
昏黄的夜色下,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流淌着一些傅沛白看不懂的情绪。
她怔怔地开口:「你怎么在这?」
十七没回答,也什么都没问,将伞递过去说道:「把她交给我吧,我来照顾她。」
对方一副知悉一切的样子让傅沛白有些疑惑,不过她并未深思,对倪芷说道:「芷儿,你先跟这位姐姐回寺庙,哥哥去陪你阿娘,明早再来接你。」
倪芷紧紧搂着她的胳膊不放手,神情满是抗拒。
傅沛白轻轻拍拍她的背,放软了声调,「这位姐姐就是昨日那位姐姐,你见过的,不记得了吗?」
倪芷抬头,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十七后,小声道:「记得的。」
「那你先跟这位姐姐走,等天亮了,哥哥就来接你去见你娘亲,好不好?」
倪芷抱着她胳膊的手缓缓鬆了开来,点了点头。
傅沛白将倪芷放下来后十七便朝小姑娘伸出了手,但倪芷神情还是有些怯怯的。
十七露出温柔的笑,白净的手掌抚上小姑娘脏污湿润的发,轻柔地摸了摸那小脑袋,嗓音温和,「芷儿,先跟姐姐走好吗?傅哥哥还有事,她忙完了就会回来接芷儿了。」
女子的笑跟说话的声音都太轻柔了,倪芷终于伸出手去,握住了十七的手。
傅沛白见安顿好了倪芷,紧绷的心鬆了几分,「谢谢你了,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