幔帐上的两道身影,女子侧目望着男子,靠得如此地近,让人有种相依一生的错觉。如此仿佛交织在一起的两个人,几乎瞬间刺疼了明熙的双眼,让她心中突然涌起了浓重的疲惫感。
那是一直勇往直前,披荆斩棘,都不曾有过的疲惫,似乎在这样的一个瞬间里,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和希望,也失去了那颗奋勇拼搏的争夺之心。那种,他终将是我一个人的自信,也在连日里的不安中,在眼前这一幕前,崩塌到支离破碎。
皇甫策抬手,慢慢地抚上了女子的侧脸,显得如此小心翼翼。那是明熙从未得到过注目与珍惜。他自小秉承君子之道,对待所有的人都温和大度,彬彬有礼,可近三年的付出,他宁愿如此对待一个歌姬,都不屑多给自己的一个眼神。
明熙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双眼逐渐明亮了起来,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终究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焰和道不明的不甘,疾风般衝进了花庭。
依偎在一处的两人,骤然暴露在眼前时,那内心浇筑了月余的妥协与软弱,与方才的疲惫与舍弃,都被瞬间抛去,心中只余下滔天怒意。
皇甫策看到明熙,一点都不惊讶。可那舒展的眉头,慢慢地蹙了起来,温润的眼眸中染了一抹不耐,他的手指从秋意鬓角的长髮处滑了下来。两人无声对视着,明熙先沉不住气,一脚踢塌了琴台,暴怒的将那秋意拽出皇甫策怀中。
秋意被这一连串的动作,吓懵了,呆呆地俯在原地,待到从震惊中醒来,跪趴在了明熙的脚下,瑟瑟发抖:「娘子恕罪!」
明熙咬牙道:「滚下去!」
皇甫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冷眼看着明熙的一举一动,一双眼眸霎时溢满了风暴冰霜。他的唇角噙着一抹冷笑,伸手拽住了秋意的手腕,低声道:「你接着弹。」
明熙像是要喷火般的眼眸,丝毫不惧地与皇甫策对视着:「皇甫策!咱们之间的事,你最好不要牵连无辜的人!」
皇甫策缓缓垂下了凤眸,很是随意的将琴台扶了起来,古琴放好,轻拨了拨:「牵连无辜的人?孤喜欢听她抚琴,不能吗?」
明熙胸口起伏不停,上前又是一脚,将那琴台踢倒在地,继续怒视着皇甫策:「你若喜欢听人抚琴,以后多得是机会,何必非要在阑珊居里!」
皇甫策手指动了动,轻声道:「多日不见,贺女郎的脾气似又渐长,管得更宽了。」
明熙冷笑连连:「太子殿下还知道多日不见,以为你早已忘记身在何处了。」
皇甫策垂眸,抿唇笑了笑:「岂敢岂敢,贺女郎的一切恩典,孤可绝不敢淡忘半分。」
明熙抿唇:「我不来,你便真以为我怕了你?」
皇甫策浅浅一笑:「孤从不曾那么以为,只道女郎半月未至,总该想明白了。以后的日子能相安无事总是好。孤喜欢听秋意抚琴,你又何必平添风波,没得让人更厌恶。」
「喜欢?……」明熙轻笑了一声,可整颗心似乎被什么撕扯着,一半火焰一半寒冰。
皇甫策平淡无波的双眼,嘴角噙着一抹嘲讽般的似笑非笑:「对,喜欢,怎么孤不能喜欢吗?」
明熙努力压抑,可全身依然忍不住颤抖着,怒极反笑:「来人!将她赶出府去!」
皇甫策骤然抬眸,极轻声道:「贺女郎何至如此,天生一副人厌神憎的脾气,就容不得一切比那些温柔似水的娘子吗?」
明熙又怎听不出皇甫策话中的诛心,咬着牙道:「皇甫策!我虽不曾对你求饶,最少我对你仍是一退再退,已是忍让至极,可你不该得寸进尺!」
皇甫策淡淡地道:「孤连东苑的门,都不曾出过,何来得寸进尺?怕是贺女郎心情不好,故技重施,拿无辜的人出气!」
明熙将那琴踢到一侧,厉声道:「皇甫策!你总是知道我最在乎什么!你也知道我最看不得的什么!即便你将要一飞冲天,可此时不是还没有飞起来。今日我拿无辜的人出气了,你又能如何呢?」
皇甫策低声道:「噢?孤还真不知道贺女郎在乎什么?或是看不得什么呢?怎么?多日不见,贺女郎要与孤说心事吗?」
明熙愤然抬眸望向皇甫策,许久许久,沉声道:「来人,将这歌姬砍去双手,扔出府去!」
皇甫策抿着唇,冷声道:「贺女郎小小年纪,如斯恶毒,当真无可救药,可你以为孤会在乎这些吗?贺女郎,你如今也不过拿这些奴婢撒气,又能拿孤如何呢?……」
明熙与皇甫策对视了片刻,可方才还满心的怒火,突然化作了灰心丧气,虽面上不肯示弱,但已率先移开了眼眸:「皇甫策,你如此有恃无恐……如此有恃无恐,还不是有所依仗,可我……」也会累。
明熙深吸了一口气,沉吟道:「你以为我拿你毫无办法吗?殿下所有一切,真以为我半分不知情吗?陛下肯定十分愿意知道,殿下最近彻夜不眠都在忙些什么呢!」
皇甫策轻声道:「贺女郎当真无畏无惧,既然如此,你大可一试。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贺女郎可有想过孤若回宫,你又当如何呢?」
明熙不以为然的冷笑:「那你就早点祈盼回宫,如此我们也不必再有瓜葛。」
皇甫策淡淡一笑:「原来,这瓜葛是贺女郎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的吗?前番贺女郎不是问孤,知道生不如死的滋味吗?孤虽不知道,但孤想总有一日,有能力让贺女郎尝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