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兵神色复杂,磨磨蹭蹭,但不敢不从。
仔细辨认一番,容璟发现残片边缘萦绕一股不太明显的仙力。
是外来注入的。
他能确定,琉璃杯起初经他手的时候,还是好端端的,并没有蹊跷。
他怀疑仙兵事先在琉璃杯上动了手脚。
不是小武说的因为琉璃杯又薄又脆、不好伺候才打碎了。
换言之,琉璃杯碎在小武或者芷兰手里……
都是迟早的事。
小武气得跳脚。
芷兰叉着腰问候仙兵祖宗十八代。
倒是时蓝,嘶了一口气后,回过神来,感觉到了诧异。
——这样半是嘲讽半是真挚的容璟,委实让她觉得陌生。
时蓝怕自己会错意,想得到确认。
「师尊,你的意思难道是仙界有意栽赃?」
可就算事实真的如此,也说不通啊——
容璟这样的仙界高岭之花,怎么会主动偏帮妖界、揭穿仙界的阴谋阳谋?
「拥千金者值千金,应饿死者必饿死。我当着你面斥责仙兵,不过是为了全了我的面子。毕竟,你是我的妻子。」
容璟有一下没一下地拨了拨面前的茶盏,「你们不要觉得我说了这些,就代表仙界怎么你们、代表我真认为仙界有什么过错……」
「恰好相反。」容璟声音凉薄,「我一时心情好送你们这些,你们受伤被罚、当然不是我的问题。」
「仙界选择这么做,自身立场也没有任何过错。要知道,仙界本来就不需要对你们有什么同情心。」容璟一瞬不瞬地凝着时蓝,神情比平日认真几分,「我选择告诉你们这些,只是希望你们心里能有个数。」
容璟冷剐了芷兰与小武一眼,极轻慢地嘆了一口气。
「时蓝,你的朋友性子刚直,我不论好坏。但再刚直,也得有眼力劲儿才行吧?他们在我面前如何,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今日睁隻眼闭隻眼也就算了。」
容璟啧啧了两声,「可明日呢?过刚则折,树大招风……他们要是再口舌不忌行为高蹈,迟早落人口实,怕是哪天稀里糊涂把小命都给折上……」
容璟眼光如刀,看待芷兰与小武的眼神,如同蔑视蝼蚁。
时蓝捋了捋,总算想明白了。
这样一席绕来绕去且别彆扭扭的难听话背后,其实藏着容璟对芷兰跟小武的善意提点。
他说的有些话不无道理。
虽然更多话对时蓝来说相当于放屁。
问题出在,容璟的身份过于特殊。
试想想,踩着妖界无数鲜血爬上去的仙界高位者居然一时兴起、手把手亲自教你怎么做人。
这种感觉会不会就好比,黄鼠狼给鸡提点要怎么躲过他的拜年?
鸡不会觉得受宠若惊,鸡隻会更加惴惴不安。
……
这厢,容璟见他一席话唬得三个人一愣一愣的,自以为自己刚才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只会觉得对方对自己感激涕零、羞于表达。
容璟略略扬眉,眯起了眼。
「我知道你们心里感激。」容璟说得毫不谦虚客气,「虽说大恩不言谢。但时蓝你若要替你朋友谢我,我可以教你一法子,免得你蠢笨行事、再行弯路。」
这种时候还不忘打击人的吗?
时蓝朦胧抬起头,「师尊要我做什么?」
容璟坐直了,挑了一下眉,「明日陪我去逛逛妖界的集市。」
集市?
时蓝骤然一愣。
她从不记得容璟有爱逛集市的习惯。
如此说来,集市什么的——
明显又是他为了温习跟先妖主红玉的昔年烟景,才想着让她这个替身作陪吧。
时蓝稳了稳心神。
她记得,容璟刚才提醒芷兰跟小武时,别有意味盯了她好几眼。
何尝又不是在敲打她呢?
总之,少说话,少反驳。
时蓝犹疑不到片刻,木讷地点了点头。
容璟这才满意地动了一筷子。
……
夜凉如水。
时蓝摆了桌子椅子,放在洞外。
在仙界的时候,时蓝睡眠奇好,习惯了裹着铺盖捲儿睡地上,后来换了容璟隔壁的屋子,床上地上她也都不挑。
一躺下去,就准能顺滑无误梦见周公。
可这次回了妖界,她脑海中时不时浮现出从前枕着睡的云树。
夜里反而没有什么困意了。
就着月色,时蓝一边弄着摘回来的凤仙花,一边回味着容璟说的那些让她心里莫名发堵的话。
时蓝幽幽地嘆了一口气。
这声嘆息轻得无处着落,缓缓消散在夜风里。
在仙界寄人篱下逆来顺受久了,好像人都变得钝了许多。
时蓝记得,她才到仙界不久的时候,明明还敢跟容璟顶嘴来着。
她在心里发誓,等她跟容璟和平和离的那天,她一定要不卑不亢掷地有声地告诉他——
他的话里她不认同的那些点。
时蓝双眼空寡,想得入迷,嘴里不自觉哼着小调。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容璟出现在她背后,又把脑袋凑近的时候,她都没有察觉。
「我之前还以为你诓我。这凤仙花花瓣捣出的汁水、竟然真可以染上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