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
「我在乎。」冯楚英点漆一样的眸子沉静地看了宋珩一眼,语气有些执拗,「我在乎,我能带他出来。」
宋珩哑然片刻,无声地笑了笑。
这两个人,真有意思。
明明很多事情上都能看出来,他们俩有着几乎截然相反的观念,但是偏偏凑在一起又出奇地和谐。
三千精兵一天之内就把奉山坞给圈了起来。
漫山遍野的露天煤石只要不瞎都能看见,冯楚英没有耽搁,直接以开矿的藉口命人着手清理迷林。
按照律法,开矿过程中,若是有未入户籍的野居百姓,当发放迁居赔偿,併到当地县衙造册登记。
一天之后,迷林被三千精兵活生生踏出了一条宽阔大道,在尽头的石滩上,抓到了一名未曾入户籍的野居百姓——
小琀。
「小后生,你住这里面吗?」
程子耒派来的负责人是他的亲兵之一,是个同样姓程的老家将,大约五十来岁,一辈子都在沙场上征战杀伐,却出乎意料地生了个慢吞吞的性子。
小琀满脸都写着震惊两个字,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多人来到了自家门口。
「程叔,你别吓着他。」宋珩也很无语,怎么就这么巧碰上了小琀。
程副将乐呵呵地笑着:「这小孩长得真俊,估计是早年躲战乱的大户人家,西京道这些山窝窝里经常藏人,都打仗打怕了不敢出来,他们不知道辽人已经被赶走了。」
他伸手从怀里掏了掏,竟然掏出来两块油酥烧饼:「小后生,吃饭没?给你两个饼子?」
小琀呆了一下。
宋珩:……
「家里有几口人啊?在山里生活不容易吧?跟爷爷出去怎么样?外头不打仗啦……」
冯楚英听着这位程老叔哄小孩,默默抹了一把汗。
小琀也不知道咋想的,还真走近几步,接过了油酥烧饼。
宋珩:……
•
奉山坞内一片大乱。
奉山坞说是败寇总坛,但其实也不过六七十号人,还不如西京城里分布的眼线来得多。
诡异之处在于,西京城里那么多的眼线,没有一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之间这个小小的山谷会被几千精兵所包围。
西京道局势紧张,时常会有一些周边国家的细作混杂其中,但婉莹公主一向谨慎,近期在西京道并未有什么大的动作,只除了一直以来的「神王计划」。
小琀天赋异禀,自幼从上师处习得净音,有催眠镇定之用,他心性单纯,喜欢利用自己的能力去救助他人,婉莹便将计就计,利用他的能力和形象,提前为自己洗白成一个正派的江湖门派树立招牌。
因为这民间「神王」一直以来只治病救人,间或摆摆排场,或与其他的江湖门派切磋比武,因而官府也睁一隻眼闭一隻眼,放任其发展。
西京城外山脉众多,隐于山中的门派也不在少数,按理来说,官府不应该会突然发兵奉山坞才对。
过了迷林,距离真正的入口还有一段距离,但入口隐蔽,周菀又不在,前头看过去只有一片荒芜石滩。
小琀好不容易从程老叔的手底下逃出来,整个人眼睛都是晕的,这位爷爷说的话明明他能听得懂,但是每句话连起来,他的脑子好像就跟不上了。
他二话不说跑到宋珩旁边,伸手抱住了宋珩的手臂。
宋珩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他。
小琀眼里有几分委屈,控诉地看了程老叔一眼。
程老叔搓搓手:「哎呀,我是个粗人,吓着小孩儿了。」
宋珩无奈笑:「你怎么在这里?」
小琀眨眨眼:「有人,吵架,看不见我。」
「你是说,你——」他话到嘴边,换了个方式,「家里人吵架了,顾不上你,你就偷偷跑出来了?」
小琀用力点头。
「为什么吵架?」
小琀皱起眉头:「坏人。」
宋珩猜测,大概是谷内来了什么人。
这会儿程老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宋珩低声问道:「小琀,你可以带我们去找你师父吗?」
小琀忙摇头:「不行。」
「为什么?」
小琀掰掰手指:「治病,没好。」
冯楚英突然出声道:「上师在给你带进去的那个哥哥治病,对吗?」
小琀点点头。
宋珩脸上浮现出喜色:「所以云无心说的是真的,上师真的能治佛蛊之毒?」
冯楚英也激动了一下,但又很快冷静下来:「可是……上师为什么要救宋凌?」
宋珩又道:「你带进去的姐姐呢?她怎么没和你一起。」
小琀沉默了一会儿,皱着眉头道:「被发现了。」
三天前,小琀正打算带周菀出来,却被婉莹逮了个正着。
「你能带我们进去吗?」虽然觉得希望不大,但宋珩还是问道。
小琀这次沉默了更久。
良久,他抬起头,字正腔圆道:「你会杀死母亲吗?」
「你的母亲是谁?」宋珩心里一跳。
不可能是阿凝,阿凝早就死了。
「师父说,你们会杀死母亲。」
「师父又说,让我不要拦着。」
「可是,我不想母亲死。」
他艰难地说完这三句,便低下头,再不肯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