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遥摇头,盘膝坐下,饶有兴味地看着。男人沉在活泉水中,只一颗头露在水面。遍身被活石热泉熏染,雪白的皮肤上透出薄薄一层霞色,两颊夺目两片飞红。
穆遥一向知道这人生得好看,然而眼前这般模样仍是见所未见——容色夺人,叫人不能直视。穆遥伸一根手指,往男人湿漉漉的鼻尖上轻轻戳一下,无声笑骂,「好看有什么用?疯子。」
男人梦中被她惊扰,轻轻皱眉。穆遥忍不住又戳一下,男人越发皱眉,忽一时双唇翕动,喃喃道,「我不会……」
穆遥心中一动,停手。
「不会……」
穆遥眼看男人从安静变得慌乱,往他面上上拍一下,「齐聿,醒醒。」
男人眼睫一掀,双目大睁。
穆遥低着头打量他,「你不会什么?」
男人一双眼中云雾缭绕,满是初醒的迷茫,前所未有的老实,「琵琶……我不会。」
穆遥一时怔住,心下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样,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我就是随便一说。我这里弹琵琶的多得是,哪里就缺你一个?」
男人稍稍清醒,四下里看一回,茫然道,「这是哪里?你带我来的么?」
「你自己走来的。」
男人一滞。
「是。」穆遥正色道,「睡着了梦游到这里——」嘆一口气,「晏海侯夜间小心,下回不知又走到哪里。」
男人被她唬住,刚慌一下便知她逗弄自己,鼓起双颊,「为防下回走失,以后我挨着你睡。」
穆遥愣一下,又復哈哈大笑,笑一时道,「我这个地方修好,你是第一个来的,我都没用过。晏海侯好运气。」
男人伏在水中,抬头看她,「果真?」
「是。」穆遥点头,「丘林清都能在崖州那个穷地方给你弄个活石泉,我怎么能比她寒酸?」
男人肃然抿一抿唇,终于没忍住,浮出一点笑意。
「高兴了?」
男人微觉羞惭,头一低伏在臂间,好一时道,「崖州那个不是给我的,你别当真。」
「管她给谁?」穆遥掬一捧水,从他后颈处淋下去,「还疼不疼?」
男人被热泉激得瑟瑟一抖,抬起头,「不疼……我好很多了。」
「你睡了一下午,必定是好很多了。」穆遥道,「朝中诸事烦难,明日回去不知何时得空——起来,我带你出去。」
「去哪里?」
穆遥低着头看他,含笑道,「岁山夜市京郊一绝,我带阿哥,做稀客呀。」
男人一时怔住。
「阿哥,我说得像不像?」穆遥一笑起身,不等答话自己走了。
出夹道在外间等了好一时,才见男人松松裹一块大巾子出来,水淋淋一头长髮垂在身后。穆遥坐在炉边吃柚子,见他这模样片刻恍惚,「啊,忘了给你拿衣裳。」
男人哼一声,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是我的不是,侯爷别生气——此处没外人。」穆遥扑哧一笑,把手中的柚子塞入他口中,殷勤起身立在他身后,取一条大巾子裹了擦头髮。
男人一直等口中食物咽下才道,「什么侯爷,我没有名字?」
穆遥扔了湿巾子,案上放的衣裳取一件。男人一眼看清案上堆着的都是男子服饰,厉声道,「拿走,我不要。」
穆遥莫名所以,「怎么了?」
「我的衣裳,还给我。」
「你那个汗湿的,都能挤得出水来。想死么?你要继续穿那个——」
男人梗着脖子道,「给我——我才不会死。」
穆遥瞬间福至心灵,立刻猜到他又做怪的因由,便站起来,提起堆在一旁水淋淋的罗衣走到火膛边,一抬手扔进去,火苗倏忽一闪,罗衣销作一堆灰烬。
「你——」
「我怎样?齐聿,你要么穿上,要么就这样出去。」穆遥笑道,「我这里的人嘴紧,不会出去说晏海侯衣衫不整——」
男人气鼓鼓瞪住她,久久说不出话。
「整日就知道胡思乱想……这些衣裳是前回天工坊来做冬衣,拿着你的衣裳样子,特意给你做的。」
男人立时安静。
穆遥俯身,凑到他耳旁道,「侯爷高兴了?」
第74章 一件事 人生遇喜,白水胜宴。
二人胡闹一时, 等拉拉扯扯穿好衣裳,已近戌时。穆遥四下里看一回,满室狼藉,直如狂风过境, 摇头, 「看不得, 快走——」
拉着齐聿出去, 抬头便见胡剑雄同韩廷一处说话,穆遥往后一指, 「里头拾掇干净,地擦一遍。」
胡剑雄愣一下,「是。」又问, 「穆王要出去?」
「去岁山。」
胡剑雄一时无语,「人人都说穆王去郊亭了——就这么大喇喇逛去?」
「清河崔氏老太君入朝,陛下带朝中大员今日宴请,不会来这里,其他人么——」穆遥哼一声,「看见又如何?」
韩廷原本有一堆事要同齐聿说,眼见他百依百顺跟在穆遥后头, 北穆王说什么都无异议——识相地咽回去。同胡剑雄立在一旁,目送二人去远。「今日还回城吗?」
「你看他二人的样子,晚间能回这来就不错了。」胡剑雄拉他往里走, 「吃酒去。」
穆遥拉着齐聿出后门。先扶他上马, 自己一跃而上, 落在他身前。齐聿身不由主向前倾倒,脸颊贴在她颈畔。穆遥足尖一点,马匹小步快跑, 踩在积叶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