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得,缓一时便好了。」有人插口道,「清渠工期可紧着呢,阿聿今日走回家,明日只怕渠上不给他上工。
「叔叔费心,」穆遥道,「以后他都不来啦。」
齐聿在混沌的暑热中挣扎许久,等他终于醒来的时候,满室昏暗,暮色夕沉。他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的土炕上,头顶是昏淡的旧床帐。
他睁着眼睛许久,才终于想起,白日上工清渠的时候,他看到穆遥走了,眼前忽然就完全地黑了下来——
没用,真是太没用了。
齐聿难堪地闭上眼。寂静中门外有人走动,又一时丁丁当当地搬东西。来了,他们又来了,就只剩下一间空房子,居然还有值得他们惦记的东西,快搬走,都搬走,留下一个死人一个活人,这个世界就清静了——他厌倦地想。
就在他沉溺自伤无可自拔时,外间脚步声响,一个女人的声音道,「阿玉在家吗?」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齐聿撑着坐起来,刚刚坐直,眼前骤然一黑,仍旧摔在被子里。等到耳畔翁鸣消失,女人的声音聒噪地又续上来,「……齐叔的药自然是贵的,前后快百八十两银子,光从我这儿借的都有十五,您说我这小门小户的,如何扛得住——」
「不用说了,这个给你。」
穆遥。
齐聿听到她的声音悚然一惊,如同天与地一同塌陷,强行提一口气跳下床去,顾不得双足刀割一样的疼痛,扑到门边厉声大叫,「不许拿她的钱!她又不欠你,你凭什么拿?」
女人拿着银票子,抬头便见平日里玉一样好看的哥儿扶门站着,一头乱髮,两颊通红,飞红的霞色下是鬼一样死白的脸色,她生生唬得一个哆嗦,「玉哥保重呀,你这模样吓人,别跟你爹一个病症吧。」
齐聿死死咬着牙,一字一顿道,「还给她,银子我自会给你。」
「那你不如直接给她。」女人匆匆说完,一溜烟跑了。
穆遥走过去,「聿哥原来是你的小名?」
齐聿知道她弄错,也不去纠正,「她跑了罢了,我以后自会还你。」
「好呀。」穆遥点头,「方才的阿嫂拿了十五两,午间来了七八位阿嫂——」
齐聿难堪打断,「一共多少?」
「有——一百五十多两……大概。」穆遥翻一翻荷包,小声念叨,「我拿了五张五十的票子,只剩下两张了。」往灵堂一指,「寿材铺子的人来过,也拿去一张。」
齐聿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抠住门框才没倒下去,忍无可忍道,「你是散财童子吗,他们说多少你就给多少?」
「谁叫你昏着,你在不就骗不了我了。」穆遥一笑,伸手贴住他前额,「齐聿,你有点发烧,管什么银子,去躺下。」
齐聿想要反抗,又被如潮的倦怠捕获,任由穆遥扶着回去躺下,便厌倦地闭上眼,喃喃道,「你为什么要管我这些烂事呀……」
穆遥答非所问,「齐聿,不能等了。现下是三伏天,已经有味道了。」
齐聿痛苦地皱一皱眉,便背转身,扯高被子掩住面容,闷声道,「我会还给你。」
「来吃饭。」
齐聿一动不动。
穆遥道,「齐聿,你不吃饭,是不是打算再饿一日直接饿死了,便不用还我银子了?」
齐聿翻身坐起,接过粥碗一古脑喝下去,又握一隻馍恶狠狠地啃着。穆遥坐在一旁,看他吃完,又指一下案上汤药。齐聿抢在手中一气喝完,扑在被中不动。
穆遥不理他,自己坐在案边剥着瓜子仁吃。
室静无声,齐聿很快昏睡过去。未知多久终于被难耐的灼热烧得醒来,奋力撑开千钧重的眼皮,感觉一双眼烫得如同融了滚烫的铁水,仿佛下一时就要连同眼珠一齐融化。他在这样的火狱里看见一灯如豆,穆遥坐在灯下。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旁道,「劳累过度,伤心过度,又没有正常饮食——看着吓人,其实无事,发散出来倒好,省得积在心里,做下心病,更难收拾。」
齐聿无神地听着。
余效文舀一匙水餵到他唇边,他不由自主张口喝下。穆遥发现他醒了,回头道,「阿伯已经下葬,你放心。」
他张一张口,「怎么不喊醒我?」撑着便要坐起来,「阿爷下葬,我怎么能不在?」
余效文一把按住。穆遥皱眉道,「你昨天不是在吗?烧成这样原本不要你去,你死活非要跟着,站都站不直,还是效文先生和胡剑雄一边一个扶着你,一起送去山上,阿伯刚下葬就昏得人事不知,胡剑雄背你回来的……怎么就忘了?」问余效文,「他是不是烧坏了?」
「不是。」余效文木着脸道,「郡主同一个高热病人聊这些,挺有閒心呀。」
「说的是。」穆遥竟无语凝噎,一颗瓜子仁儿掷去,砸在齐聿脑门上,「睡你的觉吧。」
齐聿完全清醒已经是两日以后,连日的高热烧得他身软如绵,躺在榻上一动不能动。他渐渐记起病中事——穆王府的管事过来安排阿爷下葬,穆王府的大夫过来给自己看病,穆王府侍人过来,给自己餵药餵药餵水擦身洗漱,穆王府的帐房先生过来,结清积年欠帐。
穆王府,全是穆王府。
齐聿闭上眼。
天黑时穆遥来看他,「你醒了?」往榻边坐下,「原来你小名竟然不是齐聿的聿哥,是宝玉的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