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张口含住,立时有甜甜的蜜意在口中炸开,他抿一抿唇,囫囵咽了。
穆遥一直盯着他,点头道,「可真是新鲜。」仍旧餵他吃东西。男人一声不响吃了十余口,轻声道,「我会不会给你找麻烦?」
「当然会。」穆遥不假思索,「你不记得怎么得罪的朱青庐,总该记得怎么讨老祖宗的嫌吧。这两个老东西见到你,不当面打杀便是给我面子。」
「给你……面子?」
「你既跟着我去中京,便是我的人。」穆遥道,「不是给我面子,又是给谁?」
「跟着你……」男人怔怔重复,「……你的人……」
穆遥见他久不张口,以为吃不下,便收了锅子,还未移走又被男人拉住。穆遥愣一下,仍旧餵他吃东西。男人自始至终默默无语,递到口边便往下咽。
行军锅很快见底。穆遥提着空锅回去,招呼胡剑雄,「拾掇好了便出发。」
胡剑雄递一颗热土豆给她,「郡主也吃一口,可甜——」忽一时双目大睁,惊叫,「小齐公子!」
穆遥回头,便见男人趴在车辕之上,拼命呕吐,刚吃过的东西原模原样吐出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在空气中迅速瀰漫。男人两手撑着车辕,垂着头,片时憋得脸红头涨,一头一脸的冷汗同泪水交缠,狼狈不堪。
穆遥便转回去。男人听见脚步声立刻偏转身,摆手制止,「别……别过来!」
穆遥仍往前走。男人忽然崩溃,尖声大叫,「不许过来!滚——滚开——」
穆遥一口气往上顶,索性真的走远些,坐着烧土豆吃。耳听那边男人抖心搜肝不知吐了多久。忽一时撑着坐起来,强撑着往阴影中退,却是一个摇晃,头朝下扑在沙地里,不动了。
胡剑雄如芒刺背地看了半日,叫一声,「郡主?」
穆遥斥道,「喊什么?与你什么相干?」又从灰堆里扒出来两颗土豆,慢慢吃完,转向韩廷,「会哨语吗?」
韩廷一头雾水,「会。」
穆遥原地坐一时,提着水囊走过去,拔了塞子淋在男人面上,衝去秽物。男人手足抽动,恍惚睁眼,又被太阳强光逼得闭上,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微鸣。
穆遥俯身,一手抓住衣领,一手抓住背心,将他整个儿拎起来。男人手足起舞,胡乱挣扎,穆遥理也不理,随手将他掷在火堆旁边。男人在沙地上滚动一下,抬手遮住双目,连声尖叫,「回去——让我回去——」
「你要回哪里去?」穆遥冷笑,「缩回阴沟里做鬼?齐聿,你见不得人啊?」
男人蜷起身子,将自己紧紧缩起来,前额抵在手臂上,鸵鸟一样埋着头,只留一段尖利的脊背在外。
穆遥不去理他,向韩廷道,「去吹哨,让崔沪的人速速过来。」
胡剑雄大惊,「小齐公子在此,怎可同中路军见面?」
「同你有什么相干?」穆遥斥一句,「你去,收拾车子行李,预备出发!」
韩廷便不敢多话,取风哨撮唇吹响——尖锐的哨响破空而起,很快远天处应一声,哨声的尾音拔得极高,千迴百转,如同询问。
韩廷点头,撮起双唇又回一声。这一次那边的回应既短且快。韩廷侧耳倾听,回道,「回郡主,的确是中路军前哨。我同他们说了,很快就到。」
一群人俱各沉默。擂鼓一样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大声道,「冀北军前锋李关山,拜上穆将军!」
穆遥一笑,「好久不见呀,李关山。」
李关山扑地下马,磕一个头,「将军召唤末将,有何吩咐?」
「同你借三匹马。」
「借马?」
「我这有病人,急着回崖州,骆驼太慢,故尔同你借马。」穆遥点一点头,「怎么样,借是不借?」
第18章 监军 又从哪里弄的乱七八糟的人?
李关山一下马便见火堆不远处伏着一个灰扑扑的人,一动不动的模样初时以为已经死了,听穆遥意思,竟然是个要紧病人——能召动穆将军亲自借马送回城,必定是个要紧的。遂殷勤道,「末将这里有军医,不如召过来看看?」
「你那个军医裹个外伤都不如我,能顶什么用?效文先生在崖州。」穆遥瞟他一眼,「怎么,李关山,不肯借?」
李关山忙道,「将军说笑了,什么借不借的,便连末将的坐骑,将军喜欢只管拿去。」
穆遥嘲笑,「你的坐骑有什么好的?比翻羽差远了。崖州不算远,随便寻几匹马就得。」
翻羽是穆遥坐骑,天下名驹。李关山被怼得灰头土脸,尴尬地笑一声,自去安排。走一段忍不住回头,眼见着穆遥走过去,拉着男人坐起来,那人身体绵软,坐都坐不稳,穆遥居然就任由他靠在自己身上,亲手同他戴好帷帽。
帷帽是水漠行走阻隔风沙用的,垂着的纱帘极其的长,一直漫过腰际。帽子一戴上,男人薄得尖利的一片脊背便完全被吞没了。
李关山目瞪口呆,强行按下震惊,仍去寻马。
男人昏昏沉沉趴在发烫的沙地上不知多久,日头晒得眼前一阵接一阵发黑。耳听冀北军来人,仍想往把自己藏起来,却连手指尖都无法挪动,只能万念俱灰地仍旧伏在那里。
就在他要被如潮的自厌吞没时,一隻手拉着他坐起来。男人在摇晃的视线中勉强寻到穆遥的方向,便身不由主扑在她怀里,攥住她,如同攥住最后一线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