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剑雄嘆一口气——中京城那个意气风发,视宗亲世家如无物的少年天才,再也没有了。
穆遥一直等二人离开才道,「过来。」
男人涩声道,「你是——」
「穆遥。」穆遥一语打断,「你过来。」
男人抿一抿干涩的唇,仔细而谨慎地观察穆遥。直到看清手背上朱红一枚齿痕,才慢慢挪到近前,「穆遥?」
穆遥一直观察他动作,见状沉默地嘆一口气,拔去水囊木塞递给他,「我们要在这里等风停。」
男人接在手中,却不喝,「方才……不是故意。」
穆遥沉默地直视前方。
「睡糊涂了,一下子没想起来,我有时候会犯糊涂,我不是——」
「待着别动。」穆遥不肯再听,一语打断,扯一块布巾蒙住口鼻,手掌按在车门上,回头嘱咐,「你留在车上。」
男人不吭声。
穆遥拉开一点车门,一隻脚刚踩在地上,狂风裹携黄沙立刻砸在身上,生疼。穆遥两手背在身后去掩车门,正要合拢时指尖触到微冷一点皮肤。穆遥一惊回头,男人一隻手死死抠住车门,不叫她关上。
狂风沙迫得人说不出话,穆遥轻轻拍他一掌,男人退一下又固执地攀上来。穆遥瞬间决断,扯住男人的手退回车内,掩上车门。
男人吸了沙尘,扑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穆遥强行忍住一脚踹死他的衝动,将他拉起来,保持呼吸顺畅。
男人连续咳了许久,终于安静,靠在车壁上咻咻喘气。
穆遥怒道,「我让你待着没听见?」
「别扔下我……。」男人开口,长时间的咳呛让他声音嘶哑,「……让我跟着你。」
「跟着我?」穆遥冷笑,「知道你之前怎么了吗?」
男人愣住。
「你被风沙打晕,闭气了。」穆遥道,「齐聿,你知道什么是闭气吧。」
男人茫然摇头,又点一点头。
「一段时间,应该很长,你差点就死了——不过被风沙扑一下,就差点死了……」穆遥连声冷笑,话锋陡然一转,「你如今这鬼样子,疯疯癫癫要死不活,能好好喘气已经不错,我叫你待着便待着。」
男人直起身,大声声辩,「我没疯——」
穆遥一语打断,「安静待着,不要给我找麻烦。」
男人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她。
穆遥警告一句,「留在车上。」自己仍旧下车。驼车被紧急赶到一座沙丘之后避风。两匹拉车的白驼卧在沙地上一动不动。胡剑雄二人往驼车四角往地底钉了无数沙钉,稳固车身。
穆遥打一个手势,二人跟着她,往车后走一回,往薄弱处添沙钉。一时弄完,三人一同回车。
一转过来便见车门洞开,铸铁门被狂风沙扯得一开一合,碰啪作响。
穆遥抢到车前,车内空空荡荡,这一惊非同小可,扬声叫道,「齐聿——」狂风袭卷,叫声一出口便被撕作碎片,送不出三尺。
穆遥一时发狠,正要往远处寻,胡剑雄碰一碰她手臂,穆遥低头,车辕上伏着一个人,这么一会儿工夫已被黄沙埋了一小半,与大漠融为一体。
穆遥急忙上前,拉他起来——
男人竟然还是醒着的,一伸手死死攀住她,嘴唇动一下,不但没发出声,倒吃了一嘴沙子,憋得脸色发青。
「别说话!」穆遥斥一句,扯下帷帽同男人带上,拉紧纱帘带子阻隔风沙。另外撕一块衣襟裹住自己口鼻,拉他起来。
掌下身体沉重至极,穆遥在大风沙中几乎拉不住。胡剑雄爬过来从侧边撑住。二人一左一右拖着男人上车。
车夫奋力合上车门,风沙止息。胡剑雄瘫在地上,气喘吁吁道,「小齐公子怎么出去了?」
男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穆遥一手扯下布巾,又除去男人帷帽。男人极长的眼睫抖一下,细尘掉落,虚睁的眼中仅余一点微弱的光。穆遥压了半日的邪火直往上冲,五指成爪,扣住他咽喉,「不想活我现在便成全你。」
「……你若要我死……便不会去寻我……」男人安安静静地望着她,满是沙尘的面上浮出一个薄薄的微笑,如南疆最艷丽一株曼陀罗,美丽而又凶狠。男人语声微弱,「让我……跟着你。」
一段话说完,头颅一沉便昏死过去。
穆遥扣在他颈间的手鬆开,回头见胡剑雄目瞪口呆看着这边,怒道,「有你什么事?滚去睡觉。」
胡剑雄一滞,拉一把车夫,二人远远缩到一角睡觉。
穆遥闷坐一时,身旁男人爆出一阵抖心搜肝的剧烈咳嗽,强烈的反应逼得他睁开眼,无焦距双眼凝注虚空,不知入了什么迷境,乱七八糟哀求,「别杀他们……」
穆遥忍着脾气拉他起来。男人身不由主往后仰,穆遥一手按在颈后撑住,「别动。」
男人眼皮撑开,就势向前倾倒,下巴支在穆遥肩上,哀恳地叫一声,「远远。」
穆遥一滞。
男人怔怔道,「远远……我没疯……」一语未毕,又是一顿剧烈咳呛。
穆遥一隻手正扶着他脊背,感觉到他薄薄的脊骨下激烈无序的心跳,「疯了就疯了。」
男人贴着她,身体因着咳嗽剧烈震动。
车外狂沙疯狂敲击车壁。穆遥的声音在这一片乱响中坚若盘石,「疯了就疯了,没什么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