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极低地说一声「谢谢」,接在手中,以木为箸,挑行军锅里的东西吃。
矫情。
穆遥一顿腹诽,扯下腰间酒壶大大地喝一口,微辣的酒液入口,穆遥吐出一口浊气,转头道,「齐——你怎么了?」
男人才吃过几口便脸色发青,摇一摇头,背转身,用力俯下身去——清瘦的脊背弯折,像一根绷到极致徘徊在折断边缘的旧弦。
穆遥听着男人止不住干呕声,又喝一口酒。男人独自呕了许久,什么也没吐出来。穆遥一壶酒下去快一半,男人仍然在剧烈作呕。
穆遥便将酒壶递过去,「喝一口压一压。」
男人回头,无声地看着穆遥,双目盈满被强烈的呕吐逼出来的生理性的泪水,火光映照,如同布满碎星的暗海。男人止不住地发抖,接过酒壶仰首剧饮,喉结滚动,不住吞咽,久久放下酒壶,舔一舔唇边酒渍,「没了。」
「叫你喝一口,你给我喝完了——」穆遥挑眉,「既喝了我的酒,去把东西吃完。」
半壶酒落肚,男人镇定许多,「你不要骗我,我——」
「闭上嘴。」穆遥一语打断,「崖州城都是我的,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男人久久无声,艰难探身,拾起木箸和行军锅吃东西。他应当还是很难受,不时作呕,却仍旧强迫自己艰难吞咽。
穆遥看了一会儿,打断道,「行了。」忍不住讥讽,「吃个饭跟上刑一样。」
男人放下手中的东西,看一眼穆遥,欲言又止。
「怎么?」
「穆王爷,还有穆将军——」
穆遥一语打断,「你若想说三年前怎样害死我父兄,我并不想听。」
「我没有!」男人猛地起身,伸手去抓穆遥的手臂,却差着寸许,索性膝行上前,直扑过去,「穆王爷之死与我无关,你要相信我——」一语未毕,身体猛地向前栽倒。
穆遥一掌扣在男人右臂之上,堪堪止住跌倒之势,语气古井无波,「我说了,我不想听。」
男人大睁着眼,身体在她掌下绷得僵直,僵硬到止不住地发抖,「穆遥,我苟活至今便是为了同你说这一句。旁的人怎么说我不管,你要相信我,你不能冤枉我。」
「我信与不信,有什么分别?」穆遥冷笑,「齐聿,你怕是忘了——以叛臣之恶名被满门抄斩的人,就是你。」
男人顿住,疑惑道,「是我?满门抄斩?」
穆遥见他目光又渐混乱,手掌上移扣住他后颈,指间加一分力,叫道,「齐聿!」
男人生生一个激灵,被穆遥压迫着同她对视,目光怔忡,「满门抄斩,是……都死了?」
穆遥先时口不择言,此时无可挽回,只得生硬道,「圣上御旨昭告天下,无人不知,丘林清没同你说吗?」
「说,说了吧……我不大记得,」男人神情渐渐慌张,偏转脸避开她目光,「满门抄斩是……都死了?」
穆遥道,「危山崖十万大军陷于你手,论罪当诛九族,这个结果,你向丘林清投诚时没想到?」
「十万大军……陷于我手……好罪名……」男人忽然笑起来,笑意如同在浆硬了的生白布上涂抹出一副画皮,难看到了极处,漂浮,虚假,透过去一眼看清里头僵死的灵魂。
穆遥偏转脸,「都三年了,我以为你——」早就接受了。穆遥抿一抿唇,没有说完。
「为什么不救他们?」男人目光灼灼,如同烈焰燃烧,他死死盯着穆遥,「有罪的是我,与他们有什么相干?你为什么不救他们?」
穆遥一言不发。
「我以为——」男人神经质地笑起来,「你会救他们……我以为,至少,还有你——」
「我为什么要救?」穆遥憋着一口气道,「我父兄命丧危山崖,我为什么要救罪人家眷?」
「罪人家眷——」男人怔住,面上长久漂浮的假笑终于褪去,身体僵硬如石雕,「罪人……好,好,你说的是。」便挣开穆遥,艰难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山洞深处走去。
穆遥也站起来。眼见男人脚步虚浮,短短一段距离,三两次摔在地上,挣扎着走到角落处,便缩在山石后,身体蜷作一团,双手扯着大氅从下巴一直遮到了足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如一隻惊慌的茧。
「齐聿!」穆遥叫一声,「你在那里做甚?过来!」
男人听若不闻,倒越发缩得紧些。只道,「不。」
穆遥抬头,眼见高处山壁潮湿得滴水,又在寒冷中凝出点点冰花。
「齐聿,我叫你过来。」
男人这回索性一声不吭。
穆遥又叫一遍。
「不。」男人久久才答一个字,咬着牙道,「那边太亮,不配……」
穆遥一时没听懂,「什么不配?」
「我。」男人生硬道,「我一个罪人……我不配。」
穆遥被他顶得心口生疼,怒道,「既是不配,你拿我衣裳做甚?」
男人凭着一股子意气走到远处。他虚得厉害,早已经撑不住眼皮,靠在石壁上支撑身体,脸颊埋在大氅柔软的皮毛里,犹记得顶一句,「……还给你便是。」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尚未吐尽,手臂向下一沉,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不动了。
穆遥立在原地一声不吭。许久上前,碰一碰他的胳膊。男人被拍了几下才睁开眼,茫然道,「穆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