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白色大理石铺成的地板,他残破的布鞋在上面不伦不类,穆勇甚至能看到他布鞋上掉下来的泥土落在干净的反光的地面上,就像他自己一样完全融不进这富丽堂皇的宫殿。
来时的路上穆勇还能思索找他来的原因,但是一旦走进了这皇宫,他的大脑就变得一片空白。这宫殿的宏伟就像那浩瀚的皇权一般第一次在他面前实化,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衝击。皇兵把他交给的就是昨天看见的年长贵族。那人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上,却没有和他说一句话,或者回头多给一个眼神。穆勇也只能无声的跟紧,偶尔抬眼偷看。那人深棕色的头髮带着几抹灰色,梳得一丝不苟,挺的笔直的脊背就走在他前面,他脚上的皮靴有节奏地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一下一下的给穆勇的心臟打着节奏。他再次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就像一隻蝼蚁,渺小的无需在意。他只能任由面前的人把他带领进入更深层的未知,听着一扇一扇厚重的门在他前面打开又在他身后关闭。
不知道在这宫殿里一段接着一段的长廊里走了多久之后,那中年人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
「公主殿下。人带来了……」
「进来吧……」思怡公主的声音很快传了出来。
面前的门被打开了,那人走了进去,像公主深深地鞠了一躬行礼。
穆勇不得不也走了进去,把双膝跪在了大理石地板上。「拜见公主殿下。」
「起来吧……」公主淡淡地说。
穆勇站了起来,小心的抬眼,公主随意的坐在一个高椅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左右又分别站了一位侍女。穆勇没有仔细看,又低下了头,公主自然是极美的,但是面对着公主殿下这双美目,穆勇却只能感到一种被从里看到外的恐惧。
「你叫什么?」公主说。
「回公主殿下,小的叫穆勇。」
「昨天古龙节,你可有被邀请?」
「没有……」穆勇咽了下口水。公主这就是明知故问了。「小的,是帮厨的杂工。」
「帮厨怎么会出厨房呢?」公主优雅的笑了,穆勇却感到笑起来的公主莫名的更可怕了。
「回公主,那时宴会已经基本结束了,小的本来是出来帮忙收拾盘子的,不小心遇见,遇见奇殿下,就想把殿下送回他家人身边。」穆勇不禁加快了语速,把他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这说法故意模糊了他在哪里遇见那傻子皇子的,听着好听些。不过要是公主想要怪罪他,自然他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好在公主笑盈盈地看了他一会,并没有追究细节,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多大了?」
「小的二十一。」
「你还是厨艺学院的学徒?」
「是……」穆勇压低了头,很多人十八九岁都成家了,学徒更是十几岁的少年居多。穆勇这年龄还是学徒,可以说一句一事无成。或者说,以他的家庭环境本就不该奢望能进入龙武学院。当初积攒赶路的盘缠就花费了他很久,来了就比多数人大,还得一直勤工俭学,因为难以负担骨币,所以经常没法完成学院的任务。可以说穆勇还没有放弃,一种心里的不甘,可能已经多于现实考虑。
「你父辈可是厨师?」
穆勇顿住了,公主这一句句问的,虽然丝毫不超出常理,却让他觉得似乎被逼到了角落里。「小的,并不认识我的父亲。」
「哦?」公主嘴角笑意不消。
穆勇张了张干燥的嘴,还是不得不把话给挤出来。「家母是乡下的激女。」他母亲是一个下等天赋都没有的贱民。生在一个货船落脚的河边小镇里,年轻的时候被掳去了个破窑子里,然后一辈子都没出过门。
「你母亲现在在何处?」
穆勇闭上了眼睛。「家母早逝。」顿了一下,他又加道:「小的也没有兄弟姐妹。」
公主凝视了穆勇一会,继续问道。「你也是从小住在青楼里吧?」
「是……」仿佛一个在野兽面前无所遁形的猎物,血色一点点的从穆勇的脸上退了下去,公主轻轻的把下巴支在了手上,略有兴致的看着穆勇,「可有什么有趣的见闻?」
穆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怎么可能会有趣呢?是贫穷有趣,是骯脏有趣,还是低贱有趣?穆勇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就是发现他有天赋的那天,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把那里的记忆都忘了。穆勇知道公主绝不是愚蠢的,相反她很聪明。但是他却无法明白她话里的深意。这未知让他恐惧。
公主突然轻轻的笑了,换了一个话题。「你昨天撞见的。是薛奇殿下。奇殿下年幼的时候,也曾有过一隻小狗。」
穆勇不解的抬头。
公主笑意盈盈的。「是只黄毛的小狗。」
穆勇把头低了下去。这里的人以发色深为贵。王族都是乌黑的秀髮。多数贵族都是很深的棕色,没有天赋的贱民却经常发色发黄。穆勇就不幸和他母亲一样是黄髮。所以这些王室的贵人是没见过黄头髮的人,所以把他当狗了吗。
「可惜那隻小狗很多年之前就死了。」公主倒是难得的收起了她的笑容。「那时候小奇才四五岁吧。我想他受到的打击一定很大。」
「小奇他,出过意外,之后便被送出宫呆了很长的时间。」公主斟酌的说。「他对这世上多数东西毫无反应。但是明显,你是个例外。无论这是因为什么原因,我感觉这都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