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伴随他的脚步,天光大亮。
金碧辉煌之中,玉石阶梯之上,琉璃冠冕,玉珠垂帘。
一双慵懒的眸子一抬:「渡月,你回来了。」
雪白甲冑的青年肃穆跪下:「陛下。」
那人悠懒自玉阶上步下,一路走,一路端详,弯着唇对他微微一笑:「淳于将军。」
他苍白的手指托住将军的手肘:「起身吧,这次战役之中,你是大功臣。」
江未眠遥遥看着这对君臣。
淳于渡月含着笑意:「陛下过奖了。」
「唤我名讳即可。」皇帝亦是带着笑。」
君臣相视一笑,淳于渡月便站了起来,抱怨道:「阿珩,你得好好犒赏我,这一次,我险些没命了。」
他站起来,似乎累得不行。于是身着九爪金龙衣袍的皇帝,便牵着他上了玉阶,亲手给他搬了个椅子,还笑眼弯弯拍了拍椅背:「好好坐着休息吧,朕的大将军。」
淳于渡月也不復先前拘谨之态,一张清俊的面容笑意满满:「你准备怎么赏我?」
「唔,」英俊的皇帝垂眸,似乎在思索什么,半开玩笑道,「渡月年岁渐长,也该是定婚事了。」
「如今边境和平,你再没有藉口拒绝朕给你赐婚了。」皇帝负袖,身姿如同青松。
「如若陛下愿意赏我一桩姻缘,」淳于渡月朗然一笑,「臣定然感激不尽。」
皇帝讶然道:「渡月,你竟有心上人了?」
「朕还以为,你心中唯有你的剑,你的武功。」
淳于渡月坦然道:「说起来,我还怕陛下不放人呢。」
「哦?」皇帝眼帘微微一抬,带了些深意,「是谁家姑娘得了淳于大将军的眷顾?」
江未眠不知为何,只觉得这皇帝,她似乎在何处见过。
她步步靠近这对君臣。
「臣所求,」淳于渡月悠然道,「正是陛下身侧明珠——长公主殿下。」
皇帝身形一滞。
他侧首,对淳于渡月道:「哦?」
「朕似乎记得,你和阮阮似乎并不对盘?小丫头愿意嫁给你?」
江未眠不知为何,自他言语中,嗅出点奇怪的情绪。
她静下心神,想要看清八重鎏珠下的面容,却只看见一个秀丽的下颌。
眼熟。
她默不作声地伸手,想要试一试,能不能掀开那鎏珠,手一抬,却是一阵风动。
鎏珠八面不动,她只好作罢。
「公主殿下平素爱玩闹罢了,而且,」淳于渡月微微一笑,不以为然,「臣早在战前,便与殿下说好了,若是臣安然无恙回来,殿下便与我成婚。」
「哦?」皇帝似乎轻笑了一声,「她当真是这么说的?」
淳于渡月不明白自幼一同长大的好友为何一问再问:「阿珩,你问我这么多有什么用,你不如去问问阮阮,自然可以得出答案。」
皇帝顿了顿,带着点笑:「对,我该,好好问问阮阮才对。」
他重新坐回了高高御座之上,抬了抬衣袖,语声变得冷淡:「淳于将军,早些回去歇息吧。」
见淳于渡月不走,他饶有兴味道:「怎么,还不愿意走?」
只见御座下的青年,微微红了脸。
他沉默地自胸口衣裳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阿珩,你帮我,把这个带给阮阮。」
皇帝微微扬了扬下巴,接过那个小盒子,玉竹一般的指腹摩挲一下:「这是什么?」
「我答应带给她的东西。」青年带着幸福的笑意,「陛下,臣先告退了。」
他离去后,御座上的青年很久都没有动作。
过了一阵,他轻轻打开那搭扣,随后嗤笑一声。
他声音冷而带着嘲弄之意。
片刻之后,他掌心青筋暴起,将盒子捏在手心,扔在了地上。
那盒子啪嗒滚了几圈,滚到了台阶下,江未眠的足边。
江未眠这才看清,这小盒子和她手里的盒子,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个盒子被狠狠一摔,里头的东西落了出来,而她手中的盒子,依旧没有被打开。
盒子里,是一支珠钗,上头是雪白的娇嫩的山茶。
江未眠正蹲身看着,忽然,面前多了一双玄色靴子。
她抬眼,对上那青年天子的容颜。
天子俯身,似笑非笑地拾起那珠钗,重新装回了盒子里。
他眉宇眼眸轮廓分明,看上去俊美得有几分阴鸷。琉璃一般剔透,显得浅淡得过分的眸色,如同异域的猫儿,危险又野性。
皮肤在黑色的衣袍辉映下,显得更加苍白病态。他唇殷红,但唇线生得并不像那个人——他唇角微微下撇,看上去便不好惹,不如那人看上去纯然无辜。
他长身玉立,平阔的肩线舒展。
那双熟悉的猫儿眼微微眯起。
他低声笑了笑:「淳于……阮阮。」
江未眠跟着他,一路走进了内殿。内殿烛火通明,里头侍女见他来了,正欲下跪,却被他一个眼神示意遣退。
透明帘帐里,墨发披散的少女正安然沉睡。
他也没有叫醒她的意思,就这样在她塌前守着。
少女雪白的手腕露在被褥外头,被他牵起,连带着手指在掌心把玩。
他慢条斯理地揉过她的腕骨,滚烫的指腹接触她温暖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