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閒之前接电话时,康伯特意在电话里叮嘱,谢云景从小被谢奶奶偏宠着长大,对谢奶奶的感情极深,拜託顾閒千万要留意谢云景的情绪。
这会谢云景到底是绷不住,红着眼眶向床边迈了一步。
老妇人的眼睛已经没有焦距,但她还是敏锐地偏头过来:「小景那,生老病死都是正常的事,谁都要走上一遭,你别太难过……」
老妇人缓了缓,满足而又安详笑着:「奶奶终于可以去见你的小叔叔了,这么多年了,我可太想我的三三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谢老爷子蓦地发出一声悲泣,谢云景也更加激动地上前:「奶奶!」
顾閒却听得有些糊涂。
谢老爷子和谢奶奶共有三个儿子,谢云景的父亲是其中最小的那个,也就是谢奶奶口中的「三三」。谢云景的父亲在十五年前因病去世,可谢奶奶对谢云景说的怎么却是「去见你的小叔叔」?
老人家的最后一点时光,总不好再把她的亲儿子和其他孙辈关在外头。
顾閒对谢云景的奶奶有点印象,知道她是个慈祥可亲的老人,但到底是不算十分熟悉。他自觉自己的悲伤程度有限,继续留在病房里只怕碍眼。
他鬆开了谢云景的手让他继续守在床前,而他自己则是又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打开病房的门走出去。
不知是看不过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顾閒刚一出去,就有人毫不客气地嘲笑:「谢云景真是不像话,老太太都快走了,还把杂七杂八的人领进去,这不是存心给老太太添堵吗。」
说话的人是谢云景二伯的儿子谢东青,也是谢云景的另一个堂哥。他显然是把顾閒当成被赶出来的,眉眼间写满了轻蔑讥诮。
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说这种有的没的,企图暗搓搓地给谢云景安一个气死老太太的名头,谢冬青对老太太的生死显然没有太多真切的关心。
谢怀鸿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至少看起来比谢冬青像两分样子,闻言当即皱着眉头拉住谢冬青。
「都这种时候了,别乱说话!」
顾閒摸了摸口袋里的小木匣——小木匣只有巴掌大小,羽绒外套的口袋完全装得下。
在这种人面前退让,那就不是他顾閒的性格,而且放着这种不肖子孙不教训,也对不起病床上的老太太。
他冷笑着:「这么说你们都在外面杵着,是因为老太太都不待见你们喽?」
这话立刻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
顾閒是无所谓,谢冬青却是如芒在背。
顾閒收起脸上的表情,有些烦躁地道:「我倒情愿我是被赶出来的。」
这说明谢云景奶奶她老人家还有力气生气。
他让开门口的位置。
「都快点进去吧。」
众人齐齐变了脸色,再顾不上其他,连忙涌进了病房内。
然而和老太太血缘最亲的两个儿子,也就是谢云景的大伯、二伯,却是落在最后,神色晦暗地问顾閒:「老太太有说不让谁进去吗?」
问话的是谢云景的二伯,但顾閒回话时看着的却是谢云景的大伯。
「没有。」
谢云景这大伯看他的眼神有些怪怪的,带着莫名其妙的挑剔。
谢云景的二伯舒了口气:「大哥,我们赶快进去吧。」
谢家人都进了病房,顾閒贴心地把门关上,接着吐了口气,转身向电梯在的那头走去。
谢云景是在医院外一家小超市的门口找到的顾閒。
顾閒站在人行道的一棵树下,手里夹了根烟,整张脸都笼罩在烟雾缭绕中。
谢云景走近了,皱着眉头:「我以为你戒了。」
顾閒高中时开始抽烟,但结婚一起住后,他没见顾閒抽过,就以为他已经不再抽了。
顾閒把烟送进嘴里,再抽了一口,才道:「没事我干嘛要抽?」
那就是现在有事。
谢云景摸摸他外套两边的口袋,从里面摸出来一包塑封都没拆干净的烟。他打开盒盖看了看,里面少了三支。
「你怎么下来了?」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顾閒说话的时候带着鼻音。
谢云景默默看了烟盒里空掉的位置片刻,取了一支烟出来:「我奶奶走了。」
最难过的是老人将要走的时候,等老人真的走了,一切都尘埃落定,人反倒容易冷静下来。
「医院要下掉仪器,还得给我奶奶擦身换衣,我不是女眷,不方便。」他含住取出来的那支烟,「借个火。」
顾閒有些意外:「你也会抽烟啊?」
谢云景垂着眼睛:「你会,我当然也会。」
「……幼稚。」顾閒有些无语,「就为了这,学抽烟?」
他抽了一口,才想起来还没借火给谢云景,他的另一隻手揣在兜里,户外天寒地冻,他懒得把手拿出来:「打火机就在你掏到烟盒的兜里,自己……」
谢云景忽地低头,用自己的那根烟抵上了顾閒那根烟前方的红光。
顾閒的鼻子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冻了很久,谢云景把第一口烟吐到顾閒脸上:「谢了。」
「……滚。」顾閒嫌弃地挥了挥眼前的烟雾,侧过身体避开谢云景,自己又吐出一口白烟。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只默默地在树下抽烟,双倍的烟雾使得他们更加看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