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于风屏外翻卷缠绵,风灵贴上袖边袍裾,叮咚水声掩不住短促滚烫的呼吸。
待两道纠缠的气息依依不舍地分离,时渊低下头,额头正抵在沈折雪额间。
外界的水汽分毫不能侵扰进来,却像是变着法儿浸到师尊这双瞳中。
明亮清澈,如雨后春林。
沈折雪只觉自己一颗老心臟扑通扑通跳的极其不争气,偏感觉又是十分舒服。
如果不是他们在这地牢长阶上,且还有正事要办,他甚至想再来几回。
……唔,会不会太为老不尊了?
沈折雪脑子发蒙,乱七八糟的词一茬一茬地冒。
时渊定定看着他氤氲水雾的眼眸,那眼中闪过诸多情绪,无需识海通感,他皆能一一读出。
沈折雪恼自己不合时宜不着调,也气时渊不打招呼,他抿了下尚有红烫的下唇,撇开眼道:「走了走了。」
又低声嘀咕一句:「笨徒弟,亲那么重干嘛。」
时渊便觉他那满镯的天下奇珍,不及他师尊这一声的分量。
魔主劫楼深受仙庭术法反噬,再加之天道应劫,早在时渊夺位前便已整日在这地牢中待着了。
这暗牢似是专针对他的火灵根体质,久居其中必定痛苦不堪,但劫楼一副硬骨,儘管手腕不拘一格,却也未把自己置于太过狼狈的境地。
他因血脉感应到了时渊的到来,竟已化为人身,一腿曲盘一腿支起,坐在水灵环绕的地牢正中,撑着下颌,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二人。
而在他那双妖异红眸看到沈折雪微肿的唇时,便「嗤」一声挑眉笑了起来,对时渊道:「不错嘛,你这眼光倒是随本尊,就好这仙气飘飘这一口。」
这话说得真让人想要揍他,沈折雪示意时渊不要被他带跑了话题,先道:「劫楼,你在天劫年南界白漠中发现的仙庭遗脉,那个小昏,可是时渊的母亲?」
劫楼玩味的表情凝在那张爬了半幅魔纹的脸上。
他微微调整了个姿势,道:「你也是仙庭的人?天劫年你不出来,现在出来管事,未免太过伪君子了罢。」
沈折雪却也不意外他会这样提,道:「千年以前含山阵下,我也没閒着。」
劫楼的目光变得深幽,红如心肺中最浓烈的一股血,他低声自问道:「千年前含山大阵,你是相辜春?」
当年魔族虽未直接参与大阵计划,但毕竟南界作为百姓的收容点,也需魔族配合。
劫楼身为魔主,即便并未被明确告知具体如何,对大阵阵眼的人选却也自有可以探知的方法。
而微生作为护阵人之事他虽得到消息晚了,到底也还是前往北界,在废墟中捡到了声息全无的微生。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折雪,视线在师徒二人间来回打转,末了落在时渊那方,轻慢笑道:「你俩倒是再续前缘了,真是……」
「你身上是仙庭术法,还有一线微弱的邪流气息。」沈折雪打断劫楼的扯皮,道:「小昏后来恢復了修为与记忆。」
他说的笃定,劫楼也疑心他是如何知晓,但再追究已毫无意义。
劫楼扬了扬下巴,道:「从来没有小昏,他叫时聆灯,仙庭明灯仙尊,你可听过他的名号?」
这下沈折雪倒是着实一惊,他虽是在梦中知晓了小昏眉上有灵纹,是仙庭封了名号的真仙,却不想他会是那大名鼎鼎的明灯仙尊。
其实仙庭并无上修界那般等级分明,真仙开智后才定得名姓,若是在修炼期间感知天道可遨游虚空,便会以「君」为号。
而若是再有所开悟,则会封为仙尊,这机遇可遇不可求,除了明悟大道,也还有一种情况出现。
那便是天道化灵。
一如时渊等人在灵舟上看到的云气,已算是极为少见的存在,何况是得人身而开智的灵。
剑灵好歹依託冷铁,纯粹的天道化灵更是屈指可数。
这些灵的修炼方式与旁人不同,且一生执掌一道灵脉气运,约莫能算是天道的协助者。
要说沈折雪的母亲明沉君便是在明灯仙尊殿前辅佐,故而以「明」为君号,所以沈折雪对这位明灯仙尊也更为印象深刻些。
难怪白漠中真仙即便浑浑噩噩,也会下意识追逐太阳而行,明灯仙尊便是日暖生灵,掌人间白日气运。
「时聆灯就是个混帐。」劫楼的气息倏然一变,甜腻泡着血味的魔气在地牢的屏障内迅速膨胀,以至于那灵屏内的空气都变成了淡淡的红色。
他赤着的上半身魔纹闪烁乌光,身体的轮廓也变得模糊庞大。
时渊抬掌加固了封印屏障的效用,劫楼已然半兽化的身躯逐渐復原,依然还是那健硕魁梧的身形。
他似乎从迷乱中挣出一丝神志,却是低声道:「呵,我与他已是一笔烂帐,他是个混帐,本尊亦……好不到哪里去。」
劫楼与小昏的初识就像沈折雪梦中所见那般,没有前兆,也无新意。
起初魔主劫楼一方面把他当做日后和仙宗交换的筹码,一边把他看成天劫邪流来时的一个工具。
仙庭真仙又如何,索性是一个痴痴傻傻的修士,他们魔族还养得起。
小昏的身份并未传出,魔族将其看成魔君的禁脔男宠,也没敢拿他如何,倒是伺候的宫人们喜欢逗他,没事儿爱找他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