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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半跪着挡在冷文烟身前,抬头才能与笔直站立的君如镜对视。

桃花纷乱如雨,在镜中化为千万片,消融于虚空。

乌衣星纹的长衣随风吹卷,愈发勾勒出君如镜瘦削的身形,他神色不变,双手两指伸直,其余三指微曲,是杀阵的起势。

周二将缘木剑紧握,他看了一眼已血流遍地的冷文烟,以及坎位前身受重伤的秦姑真。

他丝毫不忌惮与这位传闻中最近天道的灵君对望。

那眼神熟稔到令人胸中窒闷。

秦姑真徒然感到一丝荒谬。

她脑中突兀地想起那在民间流传的,有关君如镜的传说。

彼时镜君的脖子后刻有铭印,怀里拥着琵琶,被万人赏看,被待价而沽。

那时候他还不叫君如镜,他凡尘俗世的名字,即便是在大婚红笺上,也未能让修者们知晓。

世人揣测那是一个屈辱的名姓,可那其实不过是一个诨名罢了,春祁楼台上,来日的镜君临风拨弦,一袭紫袍,面蒙轻纱,信手弹了一支淫艷又寂寞的曲。

周二一字一咬牙,怒道:「薄、紫、衣——!」

时渊在袁洗砚身侧坐了下来。

心魔阵里的夜晚高远浩渺,一条银河横挂长空。

袁洗砚双手紧紧攥着留音石,并不尖利的石角嵌入了掌肉,他如失痛觉,双目虚着浮在前方。

「叫袁月确实挺好听的。」

时渊伸手抓住一片被吹起的草叶,「你以后要去哪里?」

袁洗砚许久不答,时渊也不在意,只默默坐着,半晌后听得袁洗砚说道:「我不知道。」

太清宗里他孤冷而早熟,此时却茫然地像是走迷了路的孩童,顿了顿,再哑声说:「对不住,桃灵里偷了你的血。」

「其实如果你事先说出来,我必然会给你。」时渊道:「某种意义上,我们并无区别,你要做的事情,我更不会拦你。」

袁洗砚侧目。

时渊笑了一声,「毕竟我也只差……那么一线之间而已。」

他张开手将草叶放在风里,「你是在激我师尊,但说的话并不假,含山、太清宗、帝子降兮,无外乎是这个结果,傀儡也好、邪灵也罢,到底是不干净的出身,甚至我的生母也是如此认为。劝人悔悟,又实在是让人心里难过。」

「只是天生里一股邪气,天道造化了我,却又如此待我,这是个什么道理?」

时渊看向他,「你和我讲宁君花的传说,你不是没有怨,生魂已出,爱恨俱全,你下这个阵,其实也是想问一问你的父亲,难道为了天下苍生,就可以造你而不养你,把你丢在含山暗无天日地活到这么大。要么便瞒你一辈子吧,却又让你知晓,知晓了,继而便生出苦厄。」

袁洗砚牵动唇角,苦笑道:「你确实懂得。」

「人非草木,死生蜉蝣。我开解不了你,你说你不知去哪里,但我猜你既然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只是想把自己埋在这个心魔阵中。」

他嘆息似的道:「多简单的事情,死是再轻易不过的事情啦,活才会这样艰难。」

「我不知道虚步太清会怎样处置你,但我有法子让他们的搜魂失效,你如果想要离开,我也可以帮你。」时渊又自嘲般笑笑:「果然,人皆有私心,我不想让你供出我来。」

袁洗砚张嘴欲语,时渊打断他,「别说什么杀你了一了百了的话,我不会那么做,我们都不会。」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末了袁洗砚看向他,道:「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奇怪,我尝试模仿,却模仿的不伦不类。」

他凝视着时渊,坦言说:「比起死,你明明更怕活。」

「你还需要学习怎样委婉地说话。」时渊笑了一声,道:「没错,但活着其实没什么不好,比如经历一些事,遇见一个人。然后在好一些的时候,再开导开导你这种木头傀儡,教教你们怎么做人。」

「显然你师尊比较擅长这个。」袁洗砚不客气道。

「是啊。」时渊骄傲地点头,「所以活着总是有变数,遇到一个很会讲道理的师尊,我……」他弱下了语调,只用口型说了后文。

袁洗砚瞪圆了眼,消化了一阵子,居然很快接受了眼前这隻魔物的话,他点了点头,「不过你说的也不差。」

「多谢夸奖。」时渊说:「所以你也可以试试再学学我,运气分你一点罢,我运势不算太好,但至少天道也没有赶尽杀绝。」

「那么如果有一天,天道真的那样做了,你会怎样?」袁洗砚捧起留音石,反问他,「就像对他们那样。」

「我会尽力让那种不要发生。」时渊答道:「尽我所能,竭我所有,如果真的穷途末路……」

「别了。」袁洗砚突然摆手,「我不怎么想听,木头傀儡只想安静地坐着,用你的法子躲过搜魂。」

时渊便从红镯里取出照影琉璃。

袁洗砚吞了,说:「你的血虽然能开封印,可帝子降兮显然有所隐瞒,如果你真的有那么好用,他们不会费尽心思做出这些事,真正的谶言或许没有指向你的杀意,不过还是建议你儘早把修为提上来,毕竟你那师尊挺招人的,你最好抓紧一点。」

他意有所指,时渊微微皱眉。

讲完这些,袁洗砚站了起来,向前走出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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