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秋生是穿书的,知晓自己所处的世界是何种模样,这时倒也没有多少吃惊, 因心头被哀云笼罩,渐渐的笑不出来,手也无处安放。
「你知道不自在天是怎么来的么?」梦娘手攀到顾秀芝的腰侧,幽怨道,「掌管人间愿誓的穆沢仙君万年前未得圆满,身陨后神魂不散,因执念太深,才于荒山之中先创自在天。后五千年此处地动频繁,而阴山拔地而起,每十年往上生一尺,日久风水大变,四面邪风妖物盘踞,自在天受了莫大影响。
千年前驻守在此的小门派我若是没有记错,应当是无为派,因难以招架日益崩溃的自在天,这才决意要去中洲的大泽山迎佛舍利。」梦娘说到这里嘲了声,「中途却整个门派覆灭,佛舍利失窃。这儿无人驻守后自在天便在崩塌中一分为二。上为自在天,下为不自在天。」
「而这条黑蛟乃是自在天分裂时候由死人怨气凝结而成,外来客误入不自在天,要是不小心沾染上了当中的怨恨、祝福、誓愿,便会被默认为是不自在天中的一员。我们今儿走的风大浪大,大抵就是因为黑蛟看到你身上的气息,故意阻拦。」
俞秋生有气无力嗯了声,眼珠子转动几下,心跳飞快,思绪乱成一团乱麻,她说话支吾起来。
「那、那我是不是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了?」
梦娘诶了声,难过道:「是这个理。我要是跟顾郎一块儿走,那你就做这不自在天的主人好了。其实不出自在天,旁的没什么,就是会寂寞一点罢了。」
俞秋生:「梦娘你不是不自在天的人么?」
她莞尔笑道:「从前是,现在不是,从我爱上顾郎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不自在天我待不下去了。所以我想方设法地想从不自在天出去。」
俞秋生心感不详,抬眼道:「难道要我来代替你么?」
「不是。」梦娘从他身后走出来,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清晰道:「在不自在天尝遍生老病死苦的轮迴,痛苦到了极致,你就可以消除不自在天的标记。」
「这是什么道理?」
梦娘低头亲吻俞秋生的额头,却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人痛苦到极致,心便死透。那些人初入不自在天就是这样。这既是个崭新的开始,又将是一个继续轮迴的过程。标记只会存在一次,因为很多人一辈子心中只有一次无比地想要逃出这长久生活的世界,去往一个全新之地。」
「所以,小姑娘你明白么?只要你想出去,一定可以出去,若是你放弃了,那也是一种选择。」
俞秋生闭了闭眼,意识仍算清晰。
「那要是黑蛟死了,是不是可以出去?」
梦娘咦了声,点头道:「也可以,只是你行么,我见你是个丹师,若是与他肉搏想必吃力不讨好,不如……」
「可以了。」俞秋生笑着抬头打断她后面的话,招来富贵剑,转身对梦娘道,「我不喜欢生老病死苦别离,纵然是必经之路,一次就够了,这样痛苦如此轮迴还不如叫这头黑蛟将我杀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攥紧剑柄,目光坚定。
「要是死了,那就一了百了。」
在那样痛苦跟前,似乎没有什么能叫俞秋生害怕的。她的梦境仿佛重新归来,而不自在天是个颇邪门的地方,怎能久留?
俞秋生迄今为止会的招数也只有那么几套。水面浪高千刃,怒涛澎湃,她御风其间似一粒尘埃,起起伏伏像蜉蝣一般。
扑面俱是水腥气,衣摆被风吹得烈烈作响,抬眼远望,被红绫缠住的黑蛟怒目而视,巨尾拍打水面发出震天响动。她站在浪尖,鞋面被水打湿,乌髮飘扬,素白的面上长眉斜飞。
手中的富贵剑在微微颤动,它不及秋水剑那般有威力,俞秋生抓在手里手心直冒汗。
「我要努力,你也要努力。」她说。
芦苇船上姬孤朝她嘶喊着什么,俞秋生听不见了,满眼都是不断逼近的黑蛟,如巨石压在她的背脊上,隐隐释放出的威压给予人无限之压迫。
姬孤急躁地看着空中一切,梦娘拦着他。顾秀芝手指翻动,黑蛟暂时被压制大半,俞秋生趁机使出剑。
剑法凌厉不堪,黑漆的剑身在鳞片上擦出火花,几次从下扎入血肉之中,刺激的黑蛟不断挣扎,最终用力撕扯开了那一截红绫。
狂风怒号,暴雨破空。
俞秋生喘着气四下躲闪,她方才不小心刺中他的逆鳞,险些被尾巴扇飞了出去。
髮丝贴着面颊,俞秋生稳住身形睁大眼睛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丝毫不觉虎口裂开了,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会疼。
直到三日之后,自在天,那一块骨殖地里,顾秀芝用药使得她疼的死去活来。
俞秋生在疼痛中想起来,她最后一剑扎在黑蛟七寸上,一剎那迸发出的力道犹如衝击波,炸的她一头晕过去。
如今这短暂的清醒时刻她低头看着自己满身伤口,疼的牙痒,撑不住又晕睡过去三日。
这期间姬孤守着她发病了,梦娘被他骂的受不住气,直将发病的姬孤埋在了骨殖地里赏了他几个大耳光子。
白衣青年狼狈不堪,衣衫褴褛,白日里仰着头,晚间低头,嘴里喃喃出声。
等俞秋生拄着剑看他,姬孤整个人愣愣的,跟傻子无二,剪水眸子里浑浊不堪。俞秋生嘆了又嘆,顾秀芝说他这是将要毒发,不若先埋着,省的他出来骂人打人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