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学况钟说话,是以说得有些慢吞吞地。
白七问它:「你知晓何谓『熬日子』?」
「知道的呀。」小美短拍了拍尾巴。
就像它没有遇见哥哥一样。
成日里都在饿肚子,需要躲避很多人,很多猫猫狗狗。也需要与很多猫一起抢食。
吃不到好吃的猫粮猫罐头,身上有了病痛也不会有人医治。
就像它失去了哥哥一样。
每天往来了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是它重要的亲人。它每天都在盼他能推开门,而那扇门后永远不是它。
所有的愿望,所有的期盼,都在不停的落空。
生活里所有的幸福与快乐,都被那扇永不推开的门带走了。
「没意思极了喵。」小美短说,「我小时候,很怕挨饿,很怕寒风。后来就不怕了……」
因为哥哥住在小方牌牌里了。
如果饥饿和寒风能让它靠哥哥近一点,那它就什么也不怕了。
白七默默地嘆了口气。
「你一隻小猫,怎会有这样的体悟。」
「喵呜。」小美短对他说,「因为我只是一个人的小猫啊。」
从那个人将它从奇怪的车里抱出来的那一刻起,从那个人将它搂紧怀里抵御寒风的那一刻起。
它就只是那个人的小猫了。
是独属于那一个人的小猫。
「我只有哥哥而已。」小美短轻声说,「我什么也都可以不要,因为那些都是哥哥给我的。我只是哥哥一个人的小猫。」
它当然有很多朋友,也会有很多人陪它玩闹,抚摸它的背脊耳朵。
但只有哥哥会带它看医生,会关心它冷不冷,变天的时候坏掉的脚脚疼不疼,还会每天都问它饿不饿。
哥哥给了它所有的一切,然后它却永远失去了哥哥。
「我只是他一个人的小猫罢了。」
它说得那么平静,身体里的魂火却再次颤抖了起来。疼得它卧趴在袖里干坤中,大颗大颗的掉眼泪。
「喵呜……」
白七蓦地顿住了脚。
尺玉的声音在他脑子里不断地响起:「我从未听过这样的愿望,你可真是一隻奇怪的猫。」
「我只是他的猫而已,也就只有这样的愿望。」白七听到自己说,「你想要什么,尽可以拿走。」
「那我就——」
「白七?」长安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白七一抬头,就看见长安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跟前。他一双茶色的眼睛里满是水盈盈的光,正担忧地看着自己。
「长安。」白七伸出手,将他一把搂进怀里,「长安。」
顾长安偏了偏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怎么啦?我在这里。」
白七闭上了眼睛:「长安。」
「嗯?」顾长安打了个手势,让况钟他们先走。
然后收回手回抱住了突然撒娇的老虎精,他轻轻拍着白七的背脊:「我在这里呢,一直都在的。」
「永远都在吗?」白七追问。
顾长安垂下眼,好一会儿才说:「作为人的一生都在的。」
「我不管。」白七低声说。
顾长安笑了笑:「你不能不讲道理呀,我们人的一生,就是这样短暂的。」
他看向了官道尽头的王老太的家:「我们会有意外,也会有生老病死。我们在天地之间,也只是一蜉蝣而已。」
长安说着,扯了扯老虎精雪白的马尾:「你是不是后悔啦!」
「才没有。」白七哼哼道,「不会有意外的。你会平安健康的长命百岁。等你死了,去地府,我就去地府寻你。回菩萨身边,我就去菩萨身边寻你。」
「长安……」他紧紧地抱着他的人类,「你日后不许养别的猫了,不管你到了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顾长安哭笑不得:「哪里会有菩萨?你怎么连小猫咪的醋都吃。」
「因为我只是你的虎虎而已。」白七说,「你也不能变成别的猫的长安。」
「好好好,只做一个虎虎的长安。」他无奈地笑道,「我们该去干正事啦。」
白七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听话的放开了人,手却紧紧地牵着长安的手:「走吧。」
苏州府去年比杭州府难熬得多。
那场雪压垮了许多的田地,也压垮了许多的家庭。一路往外,越是走得远,心中越是沉重。
送完了粮草,一行人驱着牛车缓缓往回走。
小美短看着官道两旁的田地和小方块一样的房子,直到回到了城门口的庄子前,它才又问:「里面这些人回去,会照顾自己的家吗?」
「会。那是他们自己的家。」白七说。
小美短歪了歪头。它的尾巴快速地甩着,好像冒出了许多的想法,又好像什么想法都没有。
它们乱糟糟地堆在它的小脑瓜里,令猫超级不开心。
「喵嗷。」小美短挠了挠地面,「所以他们活着,他们的爸爸妈妈就不会受欺负,儿子女儿就不会挨饿。所以长安才要救他们的吗?」
「即使他们只有一个人,长安也会救。」白七说,「因为对于长安来说,每一个生命都至为贵重。」
小美短又甩了甩尾巴:「猫猫也是吗?」
「他不是已经救了你吗?」白七问他。
「那为什么没有人救哥哥呢?」小美短想不通,「我哥哥那么好,他救了好多好多人的,为什么……没有人救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