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了?」叶云舟倚在窗台上笑道。
「我看你纯粹拿我寻开心。」慕临江感觉右臂发酸,怒气冲冲地质问,「我劝你别动当人师父的念头,免得误人子弟,扶星真人是这么教你的吗?」
「严师出高徒。」叶云舟严肃反驳,让开椅子道,「宫主,请上座。」
慕临江憋屈地坐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被剑柄蹭的发红。
殷思还有其他事务,告辞离开,叶云舟给慕临江也倒了杯茶让他消气,提议道:「要不我教你点……分筋错骨手之类的技巧招式?剑法毕竟不能一日千里,其实你学的真不错,襟飘带舞惊鸿游龙,风姿绝不逊于大乘剑修!」
慕临江丝毫没被叶云舟迟来的吹捧所感动,他思考了一会儿,想起应该刻苦钻研学问的明明是叶云舟,怎么轮到他被叶云舟呼来喝去。
他刚想拒绝什么鬼的分筋错骨手,叶云舟就在他身后弯下腰来,笑盈盈地怂恿他:「真不学吗?我给你当陪练,一对一亲自教学。」
「……好。」慕临江头脑一热,又答应下来。
于是慕临江一半下午练剑挨骂,另一半下午练掌挨打。
叶云舟下手不算太重,慕临江脸色发黑地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衣裳,有种浑身快要散架的错觉。
「我饿了。」叶云舟心情十分愉快,望着慕临江笑逐颜开,「咱们出去吃饭?我的干坤袋拿回来了吗,晶卡灵石都在里面,丢了怪可惜的。」
慕临江冷哼一声:「在矮柜抽屉里。」
叶云舟即刻回房去找,慕临江揉着肩颈郁闷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他没记住到底被叶云舟拧了几次胳膊踹了几回膝弯,学到多少不论,但叶云舟能开心起来……也算没白受罪。
夕阳的边缘悬在院墙顶上,慕临江稍稍阖了下眼帘,一片浅淡的金色铺在眼前,罩住整间庭院,他想起叶云舟能和殷思分庭抗礼的剑法,还有把他手臂按在背后时熟稔的动作和拿捏恰好的分寸,仔细想来都不像一个不愿意修炼学习的少年。
扶星真人很少亲自授业,静微门其他先生真如此教导有方?
慕临江暗自摇了摇头,放下疑惑,拉了下衣襟去沐浴更衣。
叶云舟挂回干坤袋,等了慕临江一刻钟,慕临江已经换好衣裳出来,偏着头擦淌下来的水珠。
「别擦了,直接烘干不行吗。」叶云舟催促他。
「你不知道直接烘干很伤发质吗?」慕临江一本正经地坚持,拧干水滴才施了术法,咬着髮带一角拢上头髮,脸色忽然变了变。
叶云舟看他梳理头髮时不太自然,就问:「怎么了?」
慕临江鬆手揉着右肩沉默不语,叶云舟见状莞尔,草草替他揉了几下:「髮带给我,我帮你扎。」
叶云舟从镜台下找到一把木梳,左手勉强攥住慕临江厚实的头髮,指尖从后颈骚过,慕临江仰了仰头,觉得有点痒,之前那阵醋意又翻腾上来。
「你给景玉滨也这么梳的?」慕临江哼道。
「没有,我随便糊弄他一下。」叶云舟拿梳子敲敲慕临江颈侧,「你适可而止啊。」
慕临江抿嘴,顺便把垂落身前的一缕也撩到背后。
天色徐徐暗下,客房还没开灯,叶云舟在系上髮带时拨了拨顺滑的髮丝,愣了愣,对着窗户灰蓝的光影晃道:「我好像找到一根白头髮。」
慕临江平淡道:「其实已经白了很多,黑色是染的。」
「真的?」叶云舟不禁大惊。
「假的。」慕临江笑了起来。
「……薅秃你!」叶云舟鬆了口气,揪着慕临江发梢泄愤,他仔细从刚才那从髮丝里翻了个遍,也没找到白髮,大概是屋内的反光,被他看差了。
慕临江抢回头髮站起来,叶云舟却忽然开始琢磨自己刚才为何突然紧张和放鬆,他怔怔地想,如果一个人老了,是先从哪一根头髮开始变白?从头顶还是发尾?这些变化或许确实有理可循,但岁月的碾磨却粗暴且无声。
叶云舟蓦地感到一阵恍惚,慕临江就在他身边,温声喊他出门,可他却觉得慕临江像一滩月光,随时都要从指缝里溜走一样。
叶云舟回过神,表情渐渐凝重起来,沉声道:「慕临江,答应我,你永远都不能离开我。」
慕临江略感意外,但还是轻笑道:「这可不一定。」
「你不敢承诺吗?」叶云舟语气急了些,「像景玉滨那种豁命创造时机断后的极端情况我都不设想了,也不说什么谁为谁死,只是这一点你都不能承诺吗?」
慕临江转头看向窗外,星光正熠熠生辉,他微微嘆了一声:「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恆不变的,叶云舟,繁盛的草木会凋谢,险峻的高山会崩解,广袤的深海会枯竭,连浩瀚星空也会坠落……我们看到的光,也早就消逝在千万年前,留下的幻影再美好,也无法对你许诺永远。」
慕临江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诉说无关紧要的琐事,他望着那片闪烁的星空,明明面容还那么年轻,眼里却是通透和宁静,像知晓尽头的垂暮之人。
叶云舟突兀地感到了窒息,仿佛氧气被逐渐抽走,置身在没过颈项的水里,心臟在无形的压迫中越发苦闷。
慕临江回过头,像是察觉他的压抑,温和地笑着说:「我不想说永远,因为我不想骗你,不想失信于我喜欢的人……最起码等到可以说的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