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魂一阵气结,他想要的是引暮石,又不是刀,真让神器现世引来各方觊觎,再想分离就难了。
「殷思,跳下去。」残魂回头命令,黑雾聚出手来,按住殷思的肩膀灌入阴冷彻骨的灵力,「看准位置,别试图在岩浆里游泳,杀了铸师,把刀带来给我。」
殷思生硬地转身迈出一步,站在裂谷边缘。
殷思感觉自己忘了什么,是那种会在脑中无数次闪过,但就是抓不到尾巴的记忆,就算掏空了脑袋也还是连忘了什么都不知道,令人越想越沉闷。
他记得自己要去向楼主汇报任务,就暂时放下了这个无解的疑问,经过三更楼的长廊走进大殿,殷岁正靠在王座上小憩。
能得到殷姓的杀手少之又少,如今时局混乱,反而造就「英雄」,殷思已经不再是楼主唯一看重的杀手。
正道邪派都捲入杀手组织一样的灰色当中,邪派明目张胆雇凶杀人,正道隐姓埋名雇凶杀人,殷思不觉得杀手这个职业有什么不光彩的,他只是作为剑,真正的恶意来自于不择手段的僱主,杀手只为报酬工作,简单纯粹,永远不带偏颇的私人感情,但恶意却能滋生的千奇百怪。
殷思在王座的台阶前规矩地行礼,这次屈膝时险险摔倒,他的腿受了些伤,还不便活动,如果把左腿也放下或许会好点,但他始终认为单膝下跪算是礼,双膝下跪就是卑了,他强撑着汇报完毕,殷岁懒洋洋地挥了下手,让他下去。
殷思点头起身,有那么一瞬间暗想殷岁就像话本里的皇帝,却吝啬一句平身,以剑拄地走出几步,殷岁又叫住了他。
「我听说这次的目标带着孩子回家。」殷岁探究地问,「你确定把所有在场的人都除掉了吗?」
「是。」殷思低头答道。
其实并没有,那孩子才三岁,什么都不懂,也不在任务目标范围之内。
小孩发现了他躲在厨房包扎伤口,天真地从荷包里拿出块糖递给他,说甜就不疼了。
殷思愣在那里,他只是一柄剑,恶意不来自于他,善意也不该赠与他,这才是毫无偏颇的杀手。
他最终打晕了那个小孩,连夜送到两个州城之外的执法堂门口,几乎落荒而逃。
「我相信你不会骗我。」殷岁似有所指,「有个加急的单子,目标是绝命谷的谷主,你伤势如何?如果不能接,我可以另派他人。」
「属下无碍。」殷思闭了下眼,「属下明日就动身。」
内心动摇的杀手就像在战场磨损的剑,剑会断掉,人则断的更容易。
殷思感觉自己忘了什么,甚至这种遗忘的感觉都似曾相识,他倒在潮湿的山洞里,胸口的伤混着毒止不住血。
他确信有人出卖了他的行踪,如果是绝命谷的人报仇,他毫无怨言,但这是明晃晃的针对他而来的恶意,是杀手每天擦肩而过的东西,是与他无冤无仇的人出卖了他。
殷思又想起那孩子送给他的糖,他抬了下手,从干坤袋里拿出来,不太清醒地想到底是这颗糖模糊了杀手的界限,为他招来祸患,还是他从不算一个合格的杀手,竟然会鬼迷心窍的收了下来。
下一刻,指尖的糖就被薄如柳叶的小刀击飞出去。
殷思就算将近昏迷,也能凭本能提剑杀人,绝命谷的少谷主差点命绝于此,三柄带毒的小刀都扎在殷思身上,殷思的剑还是架在了少谷主咽喉前。
「杀了我。」少谷主绝望地说。
「……是谁出卖我?」殷思嘴角的血已经泛黑,眼神却依然冷厉,剑稳的没有丝毫颤抖。
连少谷主都不禁对殷思萌生敬佩,他的毒足以让每寸经脉骨骼都如刀砍斧劈,只中一刀就能瓦解人的意志,可殷思中了三刀。
「你绝对猜不到。」少谷主讽刺地笑,「告知我你位置的人,正是你的主人殷岁。」
殷思怔了一下,放开了少谷主,也没像他想的那样声嘶力竭难以置信地质问。
「你不杀我?」少谷主强压心跳道,「你做不成殷岁的狗了,不如跟着我吧,为我暗中剷除阻碍,你杀了老头子,其实我还得感谢你,否则人心不齐,再过一百年我也当不上谷主。」
「趁我还没动手,滚。」殷思靠在山洞冰凉的墙上,「三更楼副楼主的忠诚到此为止,也不打算再献给谁。」
如果他还是殷岁的下属,为了保护楼主,或者完成任务,就算死也无妨,他可以将自己当成冰冷的剑,但不代表他能任由别人折断丢弃。
他从来不是谁的剑,谁的狗,谁的奴隶。
殷思感觉自己忘了什么,好像他每一次的想起和选择都有迹可循,但他很快被周围的鬨笑吵回了神,右腿传来钻心的痛楚,胫骨断了,刺破皮肉白森森地露着。
这里是钓场的擂台,他不知道周围躺了一地的对手是死是活,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衣衫褴褛,露出新旧层迭的伤痕。
他隐隐约约听见四面八方的观众席位上传来的说话声,有人说他终于撑不住了,就这么死了太可惜,现在的货一批不如一批;有人说就看不上他这不服的模样,一个奴隶自视甚高,不知死活;还有更多污言秽语压上他的脊樑,想让他低下头去扔掉尊严。
殷思呛咳几声,握紧拳头擦去嘴角猩红,在满场嘘声中一寸寸撑起身体,他额上爆起青筋,双眼盛满恨意,几次又跌回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