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之人真是神仙般的人物,沈嘉顿时自惭形秽,摇摇头赶走脑中的胡思乱想,低头继续看帐目。而对面的皇帝依旧飞速翻阅着,并不知道自己给沈嘉带来了压力。
桌上烛台烧了大半,灯火摇曳,衬得伏案的两人身影忽明忽暗。陈公公转头看向窗外,月上柳梢,天色已晚。他轻轻走到陛下身侧,温声细语的说道:「陛下,已经二更了。」
「这么晚了。」陛下放下笔,转了转略显僵硬的脖子,「长青,先回去休息,明日再查。」
「是,请陛下也早些安歇。」沈嘉躬身道,「臣恭送陛下。」
皇帝站起身,又对沈嘉道:「明日申时,你拿着帐本,来朕的养心殿。朕叫程阁老也来一起查帐。」
送皇帝走后,沈嘉并未回府,依旧留在了户部。陛下让程阁老也参与进来,是不是嫌他查的慢了?沈嘉不怕累,就怕自己是他的累赘,跟不上陛下步伐。
等到第二天下午,皇帝看沈嘉熬得发红的眼睛,便知他一夜未睡。他嘆口气,「长青,何必如此拼命?」
「臣……臣怕误了陛下的大事,成为陛下的拖累。」
皇帝温和道:「怎么会是拖累,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是助力。朕让程阁老来,也是想帮你分担一二。」
原来皇帝并没有嫌弃他,沈嘉一下子心情大好了。
皇帝再未和沈嘉閒话,二人拿着一摞帐目,分坐两边,低头算帐。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陈尽忠轻步走进殿中,「陛下,程阁老到了。」
皇帝放下帐本,「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从门外走进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他佝着背弯着腰,走路很慢,官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这位看上去和蔼慈祥的老者,便是当朝首辅程尉廷。
程尉廷正想向皇帝行礼,皇帝便让陈公公搬来凳子赐坐了。沈嘉见皇帝对程阁老格外尊重,一口一个「程老」,没有一丝帝王的架子。
沈嘉知道,程尉廷是当今陛下心腹重臣,他从永文朝就跟着陛下去了西北秦王府当幕僚,后来随着陛下出征,一路打进北京城。皇帝在军政之事上,多为倚重程阁老。
这边皇帝和程阁老说完,沈嘉拱手向阁老微微施礼。程阁老的目光停留在沈嘉身上许久,才捋了捋鬍鬚道:「后生可畏。」
皇帝笑了笑,「还需程老指点。」
程阁老道:「有陛下在,何须老臣?」
沈嘉在旁听得糊里糊涂,没听懂他们君臣二人打什么哑谜。随后皇帝给程阁老一堆帐本,「今日大家都要辛苦了,这些帐目,最好能够看完。」
沈嘉心中一凛,赶忙坐下看帐,他可不想再当最后一名了。
这次沈嘉是多虑了,程阁老年迈,看帐算帐比他们慢得多了。但沈嘉总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从程阁老那边有道目光,时不时的打量自己。然而沈嘉没有多想,继续低头查帐。
时过酉时,皇帝叫人传膳。沈嘉第一次在养心殿用膳,见圣上的膳食并不多么奢侈,不过八菜一汤,但菜色更为精緻点。陈公公请阁老和沈嘉移步,但皇帝却坐着未动,依旧在看帐。
沈嘉诧异的看向皇帝,又略带询问的看向陈公公,但陈公公却什么也没说。
程阁老仿佛见多了似的,自顾自的吃着米饭。沈嘉老是惦记着陛下,吃的食不知味。程阁老见他老往陛下那边瞟,才轻飘飘的说了句,「陛下不吃晚膳。」
「为什么?」沈嘉心想,这可对胃不好,怪不得陛下那么瘦。
程阁老摇摇头,不再多语。
沈嘉看着满桌美食,原来只是为他俩准备的。他又想起昨日陛下亲自过来送饭,当时他还以为陛下早就用过膳了,原来他并没有吃。
一时间,沈嘉总觉得心中闷闷,饭也吃得不是滋味了。
第8章 浪淘沙(四)
一顿饭结束后,皇帝已看完了帐册,接着批阅奏摺了。沈嘉年轻,也很快完事,皇帝便让他回去歇息了。于是只剩下了程阁老,还在养心殿对帐。
待沈嘉行礼告退后,皇帝问程阁老,「怎样?」
程阁老望着沈嘉离去的背影,摸着鬍子笑道:「一天下来,倒是坐得住,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
皇帝笑笑,「的确是个稳重的。朕之前还担心,他是那种只会清谈,不做实事之人。这次把户部的难题抛给他,他倒是敢接下来,还算是弄出了点名堂。」
其实皇帝一直在考量沈嘉,带他去农田是考量,让他查帐也是考量。
「陛下真的打算,将土改的事交给他吗?」程阁老问道。
「程老觉得他太年轻,恐难担当重任?」
程阁老摇头,「老臣是觉得他过于年轻,在朝中没有威望。」
皇帝和程阁老所想一致,这正是他所担心的。
「沈嘉是永文二年的进士,他的座师是谁?」皇帝突然问道。
程阁老回忆道:「那年主考官,好像是礼部的徐大人。永文四年,陛下起兵之时,他便辞官归隐了。」
「那便是没有座师了。」皇帝说道,「沈嘉竟是个孤臣。」
皇帝看向程阁老,程尉廷便知陛下在想什么。
程阁老说道:「沈长青是个可造之材,老臣当然愿意收他当门生。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愿意拜我为师。」
「这有何难。」皇帝胸有成竹的说道,「朕将土改之事交给他,程老在后方指点着。一来二去,他总是请教你,将来还不认你为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