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家庭的少年,对有人说爱他,完全没有抵抗。
许多年后,他想明白了一点:与其说他被思婧吸引,不如说他被她身后的世界所吸引。
他在思婧家楼下躲雨,听到楼上传来若有若无的钢琴声,思婧从窗户探出头来,扬手叫他上来。他上楼,发现一个白净清秀的中年女子在弹琴,旁边安静地围坐一圈女中学生。思婧用手指在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将他领到房里,告诉她,她妈妈正在教其他人弹琴。
窗外下着雨,厨房传来烤鱼的香气。思婧房间有高大的书架,上面放着一家人的合影,她坐在爸妈中间,笑得非常快乐,像他在杂誌里看过的画。
女学生们走了,思婧妈妈让他们出来。她在屋子里点燃一支茉莉花味道的熏香。思婧爸爸坐在长椅上,边听巴赫边看一本讲飞机性能的原版书。思婧妈妈从厨房端出来牛肉羹,盛给秦希喝。
「小心烫。」她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天底下所有母亲看着儿子般。
从此以后,他不再抗拒思婧。他嚮往她那个家,他喜欢那个总是笑着给他端上食物的母亲,那个会跟他讨论飞机性能设计的父亲。
在思婧跟胡昊发脾气时,她总会来找秦希。秦希警觉地辨认出里面的危机,但是他舍不得,舍不得离开她背后那个家。儘管他清楚得很,他跟思婧是指向不同方向的两个点,偶尔有过交集,但最终必会错开。当时,思婧太任性,而他太缺乏爱。思婧不是跟胡昊吵架,就是跟秦希吵架。
这一切,直到思婧查出自己患病为止。
秦希说:「思婧并非病死,她死于自杀。」
家庭跟童年的阴影,因为思婧跟胡昊的出现而被驱散,却因为思婧的死变得更可怕。
王泳上前抱住秦希,将脑袋贴在他身上:「既然是自杀,你为什么要过分自责?当日飞机相撞那件事,只是意外……」
「不是意外。」他说。说完这几个字,他伸手去摸烟,那隻手却一直在抖,「这是一个人内心阴险不可测的愿望,被恶魔之手点过,成真了。」
事情发生那天,秦希在位于 99 米高的塔台上。棕色地板上,12 扇落地窗外可见停机坪,控制平台上的仪器发出微暗的光。雷达显示屏上,一个个带箭头的白色方框指向每架飞机的方向。旁边数据上,显示这飞机型号、航班编号、高度及速度。当天起降方向,从南至北。
他知道思婧坐哪个航班。
作为塔台管制员,他需要根据屏幕显示和现场情况,对飞机发布起飞或降落指令。波道理,他听到飞行员在里面骂着脏话,笑着问刚结束的球赛比分。
早尖峰时段过去,大家明显没那么紧张。身边小罗站起身来,冲大家喊:「还有谁要咖啡的? 」
有几个人举手:「我要!」
小罗骂了句脏话:「这个时候倒挺积极呀你们!」摇头晃脑地走开了。
突然有人拍了拍秦希肩膀,他回过头,对方看到一张嘴唇紧抿的苍白的脸。那人狐疑地指地面。他摘下耳机,听到对方说:「你的记录本掉了。」
秦希弯腰捡起:「谢谢。」
对方打量他:「你怎么了?有状况记得报告领导啊,别硬撑。」
「我没事。」
又有人拍拍秦希肩膀,他手里的笔掉在桌面上。同事替他捡起,跟他说:「我上个洗手间,帮我盯一会。」
是的,一切就发生在那「一会」间。
那同事在洗手间打了个盹,只是「一会」。又想着这个周末带女儿去哪里玩,也只花了「一会」。当他从洗手间走出来时,看到大家围在一起,人们紧张地喊着什么。他走过去,这才惊骇地听说,秦希指挥失误,出现了跑道入侵,两架飞机差点相撞。其中一架飞机上有病人,已经紧急下机处理。
听到这里,王泳又问:「是思婧?」
秦希点头:「是她。但她最终还是赶不上手术,肺源被浪费了。」
这部分情节,王泳早已经从胡昊嘴里听过。她安慰秦希:「你不需要内疚。这是一个工作差错,但如果不是这件事……没准那航班也会延误,她也不一定能赶得上……」
「不,这不是内疚。」他坐在床沿,脑袋埋在双手间,良久,他低声说,「这是害怕。我……害怕自己。」
「害怕什么?」王泳不懂。她蹲下来,将双手放在他膝盖上,抬头看他。
秦希抬起头,王泳发现他的眼眶红得吓人。他说:「我笃信数据与契约,不相信自己会受到情绪跟情感控制。但是那段时间,我发现自己居然对思婧跟胡昊产生了……怨恨……」
谁知道是少年人的怨恨,还是人性对得不到生活的妒忌。
思婧点燃一根火柴,让他看到一个温暖的家是怎样的,最后又将火柴丢到地上,狠狠踩熄。
而秦希,他到底是个局外人,不应该有任何怨念。他像最安静的连环杀人犯一样,将自己内心仔细藏好,连自己都看不到。
思婧生病了,对胡昊跟秦希都避而不见。秦希上门去探望她。在她家里,她父母一如既往地温柔热情,为他奉上热茶。思婧坐在椅子上,披着雪白的毯子,像在赌气,又像报復似的,对眼前这个健康的年轻人说,说她找到合适的肺源了,她很快会好起来。
「那很好。」秦希真心替她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