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看到了战斗机的身影。有一架 F16 战斗机面对候机楼所有的飞机垂直飞来,低空俯衝后,迅速拉升。旅客们开始躁动不安。有人哽咽。恐惧的情绪传染了整个机舱。乘务长带着一群小乘来回走动,安抚人群。人们纷纷掏出手机,打电话回家给家人,说着说着就哭出来了。
旁边那个女孩儿,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悬疑小说。她抬头看着走过身边的空乘,鼓起勇气问:「我的手机无法打国际长途,你可以借给我吗?」坐在王泳身后学生模样的女孩子,默默地问空乘。
空乘掏出自己手机给她。但她太紧张,手机掉在地上。
坐在王泳斜前排的一个女士,正用手机发信息,边发边用手背揩眼角。又掏出本子,在上面一笔一划写着什么。王泳依稀看到,她正写着「无论发生什么,妈妈爱你」。
王泳掏出手机,打电话回家。
要说什么好呢?这一生的话,都浓缩在这几句里面了,说什么都不够份量。
电话接通,老妈的声音传来:「小泳?」
电话那头是广场舞的音乐。
也许因为时代变化,老妈最近似乎变得比过去开明一些。当年那个对女儿严防死守,翻看她日记,不允许她卧室关门,听她跟男同学打电话的母亲,看多了朋友圈的文章,渐渐也改变了心态。虽然也催王泳结婚,但是不再把「女孩子终归要嫁人的」这种话挂嘴边。
老妈说:「我在跳舞呢,怎么啦?对了,你不是说要出差吗,去哪里来着?去伊朗是吧?」
「伊斯坦堡。」王泳纠正。
「哦哦,伊斯坦堡。」老妈笑得开心,似乎将国内的阳光也一併带入这机舱内,「你瞧我这记性。」
后面有人在喊她名字,老妈应了一声,说「就来就来,我女儿给我电话呢」,又问:「没什么事吧?你最近身体怎样?」
「挺好的。」王泳换了一隻手拿电话,听到身旁有人打电话,对着那头说「我爱你」。她犹豫,说不出口。这话,不符合中国人习惯。
「那我先挂了啊。晚上再打给我……」
「妈——」王泳急急喊住。
「怎么了?」老妈非常敏锐,「发生什么事了?」
王泳听到身旁的女孩儿在低泣,她赶紧捂紧电话,转过脸对老妈说,「没什么,看完一部电影挺感触的,跟你说,我爱你。」
「这么肉麻,干嘛呢。」老妈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
挂掉电话,王泳靠在椅背上,还没来得及感慨,突然外面传来阵阵枪声。机舱内小孩子放声大哭,那情绪感染了密闭空间内的其他人,哭声成为了背景音。
转过头看秦希,他始终在看舷窗外,一言不发。王泳忍不住问他在看什么。
「你看,我们旁边停靠着这么多大型客机,上面载着航油。万一被流弹击中起火,这所有飞机都会一起烧着。这场景……简直是人间地狱。」
他语气平静,王泳的脸白了白。过了好一会,她又问:「你……不给家人打电话吗?」
他转过脸,朝向她,「不需要。」
王泳想起胡昊说过关于秦希家那些事,说他爸妈都各自有家庭,说将他视为累赘。又想起他说,「我的死亡不会造成任何人的损失」。
她说:「其实,如果你没有……」
「我没有人需要联繫。她跟我继父、同母异父的弟弟都去委内瑞拉开餐馆了,我也没有她的联繫方式。」
「其实……」
「我也没有那个男人的联繫方式。」顿了顿,他说,「那个人们通常叫做父亲的男人。」
「其实……」
「你还想知道什么?」
好一会,王泳才开口,「其实,我刚才只想说,你如果在伊斯坦堡这里联繫不上人的话,可以来找我。办事处就在这里办公,我待会应该能找到他们。」
秦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机舱里,主任乘务长已经在统计愿意搭乘回程航班的旅客名单了。秦希一直在看窗外,王泳问他看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一发生政变,反叛军一定会首先控制住机场塔台。估计现在机长跟空管联繫的频道里,已经静悄悄了。你看,后面已经没有航班起降了。」
「管制员被控制住了?」
「很可能。」
王泳觉得有点可怕:「那落地的飞机不就没有人指挥了?要返航备降吗?万一油量不足怎么办?」
秦希点头:「机长一定评估过各种可能性,所以刚才我们已经可以下机了,乘务还将我们叫回来。」
主任乘务长已经走到他们跟前,他俩几乎异口同声:「我们跟机回去。」
乘务长登记了他们的名字。他们俩下了机,跟其他一批无处可去的旅客一起,拎着小箱子,摇摇摆摆地乘摆渡车进入候机楼。头顶不时传来枪声。
摆渡车左摇右晃,她脑袋顶在身后秦希的胸前。前方突然又传出阵阵枪声,车子一个剎车,全车人同时往右边跌去。他扶住了她的手臂,她发现自己掌心都是汗。
车门开了,她夹在一脸惨白的人当中,被带进了候机楼。这里闹哄哄,进了候机楼,他们发现显示屏上,所有航班都显示「延误」。很多旅客或提着行李,或推着手推车,茫然地在里面走动。这情势,让王泳想起当日她在杰尔巴岛见过的滞留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