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多了多久,看见傅喆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宁淮犹豫了半刻还是走近傅喆身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
混着风声,宁淮的声音显得沉稳硬朗,「节哀……事已至此,这个世子应该了无遗憾。」
话落,宁淮明显感觉到傅喆顿了一下。
「了无遗憾」四个字简直成了对傅喆最深的讽刺,时禹此生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遇到我了吧……傅喆深感懊恼不已,却也于事无补,甚至连面对自己曾对时禹说的话都没有勇气承认。
宁淮又道,「至少,不用死无全尸葬身崖底。至少,你曾为他拼死相救,你应是照进他人生里最后的一道光,有卿这般该为无憾……哭完就回去罢,这场仗还没结束。」
宁淮话落之际就已经迈步离去,只剩下傅喆一人呆坐在原地。
时禹这短如朝露的人生,他的新坟连块墓碑都没有,一个小土丘不知道葬着何人,姓甚名谁……好歹这也曾是活在世上有血有肉的人,怎么死后连名字也像被人从世上抹去一般。
傅喆当下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心情来面对这样的局面,风声仿佛伴着时禹那一声声「姐姐」就像魔咒缠绕在傅喆四周,声声入耳。
与此同时,昨夜的那场与顾延的在马车上的争吵声也随风毫无预兆就闯入傅喆脑海。
当夜两人并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反而是各有心事。
顾延在马车上的一句话就将傅喆打入无底深渊,「本王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阗晟落入时定舟之手。」
经历过那么多人世无常,见识过浴血战场,傅喆早已变得像个惊弓之鸟,她格外敏感。
顾延的话无意间让她心头一紧,呼吸一滞,滋长出了疑虑便再也消不去,她捡了顾延的话尾反问道:「王爷是因为觉得傅喆守不住阗晟了?所以……」
顾延是何等聪慧之人,一听傅喆这话,他也担心会触到傅喆的逆鳞,软下语气打圆场,「傅喆,你多虑,我们点到即止,一切以大局为重。」
顾延是「点到即止」了,傅喆那怒海却早已是惊涛骇浪,她缓了几口气,才哽咽道:「王爷……我尽力了。」话落间,铺天盖地的委屈难抒之情,让傅喆眼圈又烧起来。
这一句沙哑的「我尽力了」触动了顾延的心弦,他知道傅喆这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头,承受非常人所能想像的压力,一时感触便一把拉过傅喆紧紧搂在怀中。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这份柔情蜜意本应更添温情,顾延放柔声线:「你做到现今这个份上,本王已经非常满意非常感激,接下来的事就交予本王来处理,阗晟须一子定干坤,成败在此一着。」
奈何,顾延一番胸有成竹的豪言壮志却被傅喆接了话茬泼了一盆冷水:「一子定干坤?如果傅喆没猜错,王爷是想藉此一举歼灭牧屿游牧,然后顺理成章掌权阗晟登基称帝。」这样一来,一切都是顺理成章,顺应天意民心……
「你没猜错……」本王还想立后。顾延还来不及将心里想的话说完,傅喆急切的抢过话,拳头攥紧话锋一转,「所以我也是在你计划中的一环,替你守住这个江山的棋子。」
顾延眉眼一沉,放开抱着傅喆的手,面对面质问傅喆,「你说什么?」
傅喆特意略过顾延那像是会喷火的眼神。
顿时,这个举动更是让顾延一股怒气从心底冲向喉间咆哮而出:「傅喆,这江山你守不住!我不想你有任何危险!所以本王才冒死回来。」
「守不住」这三个字眼就像针一样狠狠扎进傅喆耳朵里,扎得她浑身都疼,傅喆再也无心思去听顾延的后半句说的什么。
她立马反唇相讥道:「我守不住,你守得住?!凭什么?勇气?运气?」
顾延被傅喆咄咄逼人的话噎得死死咬住牙关:「……」。
第108章 无家可归也无处可藏……
傅喆这燎原的怒火烧得正旺, 泪光闪烁,咬牙切齿道:「那我之前做的所有……我们……阗晟军那些牺牲的将士……都是你口中『守不住』!我们风里来火里去……从死人堆里拼命地爬出来,你现在跟我……说这话?!」
傅喆怒火气焰之盛……至少在顾延印象中, 从未见过。
顾延脸色也被傅喆的话语激得一阵红一阵白,被最亲近的人误解, 让他拳头攥得咯咯直响,几许欲言又止。
顾延暗暗对自己叮嘱道, 眼前这个发疯一般的女人是给冻坏了脑子, 切莫跟她一般见识!
明明心里想着开口解释一番, 不想让这个误会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奈何傅喆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而是继续声嘶力竭连珠炮发:「我他娘的到底守得什么!!!王爷可知我每天过得什么日子?怎么, 到最后关头了,怕我坏事了?」
傅喆每迸出一个字,脑海里那些小山似的尸堆,遍地血污尸块的画面就在提醒着她,煎熬着她。
如何能忘记这样的血海深仇, 那是烙进灵魂里的伤痛。
而这种身在炼狱的日子傅喆几乎每天都在过……呼吸的空气似乎都带着血腥气,傅喆好像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咬着牙挺过来,待回过神时,才发现即便是这样的日子终也就一天天过去了。
傅喆内心积压了多少被强行压制的情绪,爆发的那刻就有多剧烈,这个悽惶的人间,她无处可逃, 傅喆浑身气得发抖,在那些腥臭罪恶的画面刺激下发出悲鸣的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