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肯露面,就是天大的面子了。」赵淦挑了挑眉,搂着程勉对瞿元嘉说,「正好今日解了宵禁,不如我来做个东道,为程五接风——其实这风早该接了,就是你们将他藏得太好,多少人想见而不得。现在病也好了,更该放出来见人了。」
瞿元嘉眉头一皱,不想程勉先接过话来:「多谢十郎。好意我都心领,我回来已有年余,接风什么的就免了,改天由我来做东,到时候如有什么昔日的故交不嫌弃我现在痴傻,愿意一见,到时候还请十郎代为相邀。」
「也是。今日还是仓促了些。不过风还是要接的。我先接一回,你再做东,何况这接风一两轮也接不完,等我挑好日子,再专门来你府上请你吧。」
这件事说定之后双方才终于告别、各自归家。离开了嘉义坊,程勉看了瞿元嘉好几次,终于开口:「你怎么了?是我答应得不对么?」
「没有不对。当年你交友就广,如今身体好转,要与老朋友叙旧,也是应该的。」
「我以为当年的朋友因为平佑之乱多不在了。原来还有不少。」程勉感慨,「不过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哪里有旧可叙?这些人你认不认得?」
「不认得。」
「那……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么?」
瞿元嘉沉默片刻,接话道:「我虽然不知道你当年的故交中有多少尚在人世,不过以赵淦素来的交游……算了,等他的接风宴开了,你自然知道了。」
程勉奇道:「你怎么好好卖起关子来了?有什么不能说的么?」
「……人多耳杂。此时是不便说。」
程勉望向瞿元嘉:「好,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
瞿元嘉咽下一口气,无奈道:「谈不上不想说,不知从何说起。」
程勉却另起了话头:「今日好像没有看见冯童。」
「原来你也留意到了。」
「嗯。」程勉点头,「他不是素来不离陛下左右的么?旁人为什么叫他『阿翁』?他年纪又不大。」
「回来一年多了,才想起来问。」瞿元嘉有些好笑地感慨。
「一个宦官,很值得问么?」见他笑了,程勉笑着投来一瞥,「他的事,人多耳杂时能说不能说,要是不能说,我也不问。」
「前一桩也不是不能说。我不愿意说罢了。」瞿元嘉心里嘆气,无奈道,「你少年时风流得很,他说的『故交』不是你以为的『故交』。」
程勉瞪大眼:「什么?」
「你看。你又不记得,我就更不愿意说了。」瞿元嘉看了一眼天色,「还是说冯童吧。」
程勉身子一晃,始终满脸的难以置信,几次三番欲言又止之后,终于说:「……那还是说冯童吧。确实不记得了。」
其实说冯童更要留意人多耳杂,不过今日程勉骑的是常青,十二分温顺,加上临近黄昏,道路上也不那么拥挤嘈杂了,瞿元嘉便拍马贴近程勉,轻声说:「他一直在……身边服侍,跟着你们一起去了连州。当年他从连州逃到宜州,也是冯童一路跟随。确实是宦官,又不是普通宦官。后来王师逼近帝京,为免死伤牵连过甚,暂不围城,而是派他化装成叛军,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孤身潜入皇城,找到了玉玺,交给了当时的陈王。」
程勉全然听呆了。瞿元嘉见状,一时心中也有诸多感慨,数年前的种种云烟般闪现。他稳了稳心神,一顿后继续说:「我也是听到传言,齐王绞杀了太孙和京中诸王后,迟迟不能即位,其一是三省诸相抵死不从,以身殉国,其二,是因为失掉了玉玺的下落。」
「……这、这也是能丢的么?」
「齐王绞死了太孙和曹王、为泄私愤虐杀了赵王和他的生母裴氏,连公主与驸马也没有倖免的。侥倖活下来的,都是最遭先帝生前冷遇的儿子,其中一个是哑巴,另一个痴傻。因为信王天生痴傻,池太妃失去了圣眷,但她曾经服侍赵太后和陛下多年,而宫中一定有拥戴陈王一系的内侍,也或许比起齐王,不如寄望于陈王……
「其实说破了,也不过如此——之所以是冯童能找到玉玺,是因为没有人想到,玉玺一直在痴呆的信王的襁褓里。但如果不是你当日愿意替他去死,今日的九五至尊究竟是谁,确实未可知晓了。」
「愿意替陛下死的人不止我,许多人死成了,我却没有。正是没死成,才得到了许多赏赐。」
这一年来两人已很少谈及萧曜,而连州往事更是无从谈起。猛然听见程勉的这一句感嘆,瞿元嘉一怔,忙说:「话不是这样说。对于他,死一人两人,又或是千百人,或许都是常事,可无论你当日抱着如何的必死之心,你能活下来,对我……也对他,都大不相同。」
听完这番话,程勉没有做声,神情间更看不出喜怒,瞿元嘉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自然无从找补,但感觉到程勉的情绪莫名低沉下去,便也不再说下去了。
瞿元嘉原本打算将母亲和妹妹送回王府后,先同程勉就近去一趟大宁坊的山亭,等天黑后再前往西市。可好不容易哄住妹妹们、说服了她们不要去凑热闹,却不想在离开王府的路上,被萧恆拦住了。
萧恆受伤之后,瞿元嘉再没见过他——更没见过萧恂。但短短一段时日里,眼看着熟悉的人变得形销骨立半死不活,瞿元嘉实在也难以掩饰恻隐之情。尚未来得及表达关怀,萧恂仿佛没看见程勉就在一旁,直截了当地问:「他将萧恂送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