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曜如遭雷击,用力甩开了程勉的手。片刻后见程勉面露惊讶之色,他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勉强镇定下来,摇头道:「没有。」
程勉目光炯炯:「殿下在出冷汗。」
「我……」
萧曜撒谎被抓了个正着,不由得瞠目结舌,脸又红了。可如何能对程勉说明,难道天下竟有这样凑巧的事情,在往来连昆的必经之道上,一个姓何的京城人士,留下了有母亲闺名的诗句?
母亲出生前,他的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梦见北极星入怀,便给独女取名「辰」,也正是因为这个被断定为「主大贵」的梦境,断绝了母亲原本的姻缘。
他无从解释,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程勉。程勉见状,也沉默了下来,移开了视线。
就在二人相对无言之时,元双礼佛完毕,和冯童一起来寻萧曜,一看清萧曜的脸色,元双亦是大惊失色:「……殿下哪里不适?」
短短一段时间内被问了第二次,萧曜莫名恼羞成怒,皱眉回答:「没有。」
「可是……」
「说了没有……」他恼火地提高声音,又在发现元双泛红的双眼后顿住了,「……你怎么哭了?」
元双飞快地眨眼,强挤出一个笑容:「奴婢拜佛时想起贵妃,和田蕊……一时情不自禁……」
母亲生前最亲近的侍女除了元双和池真,还有年纪更长的田蕊。只是在她去世之后,田蕊亦殉主而死。
猛地听到她的名字,萧曜也愣住了,声气随之和缓下来:「……你不要难过。」
「奴婢不难过。奴婢刚才在佛祖前发了愿,殿下在哪里,奴婢就在哪里。」
萧曜看了一眼冯童,轻轻摇头,又说:「我没什么,就是可能吹了一下午的风,有点冻着了。」
他这么一说,元双再顾不得伤春悲秋,立刻振作起精神,安排起打道回府的事宜。萧曜自然顺水推舟,但一直到走出寺院、乃至回到官邸的路上,他都不敢再看程勉一眼。
刚进院门,鼓楼正好响起提示关闭四门的鼓声。程勉似乎是毫无察觉萧曜回程时莫名的冷淡和漠视,从从容容地道了别,就往自己居住的东院去了。萧曜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好几次想叫住他,又觉得叫住了也无话可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而一直到程勉彻底走远了,冯童忽然问:「殿下是与程五起了争执么?」
「没有。」
冯童便笑:「回来的路上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要是程五惹恼了殿下,殿下不便明说,可以告知奴婢,奴婢转告程五。」
「确实没有。」萧曜无奈地又强调了一次,然后转头往屋内走。
走出几步,他先是抬头看了看天色,若无其事地问元双:「哦,元双,昔日丹阳侯何鸿行几,你知道么?」
对于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元双极错愕地停下了脚步:「……奴婢不知道……」
冯童也摇头。
「殿下是怎么……」
「没什么。他不是后来去昆州了么?忽然想到,随口一问罢了。」
元双又想了想,还是摇头,遗憾地说:「要是田蕊还在,她肯定知道。」
「她为什么知道?」萧曜又迈动了脚步。
「她是赵府跟进宫的,与我和池真都不同。」
萧曜倒是不知道这点。但事到如今,也是于事无补了。
接下来的一路上他们再也没有提起这个话题,元双只顾着关心萧曜的身体,而冯童则问萧曜晚上要不要吃点什么,直到进屋之后,萧曜更衣完毕、又洗干净满是尘土的手脸,元双突然如释重负地看着萧曜,说:「殿下,田蕊是知道……还提过一次。丹阳侯行三……对,何家三郎。」
「何家三郎」这四个字,让萧曜在接下来的夜晚过得失魂落魄,连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的久违的琵琶声时,都是过了一阵才意识到,程勉不是独处——一个人没法同时弹两把琵琶。
可他并无心羡慕程勉此时的艷福,毕竟真正让他辗转反侧的,也不是断续传来的乐曲。
萧曜久违地做起了梦。
这个梦里他不知道身处何处,仿佛是着急赶路,又似乎是在追赶什么人,却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什么人,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自己心急如焚。
可这急切实无道理,萧曜烦躁之下,不知不觉就挣出了满身的大汗。但渐渐的,他又开始笃信确实在找人,但在终于能看见来人的背影的一刻,他反而停下了脚步。
好在他要找的人察觉到了他的来意,慢慢停下了脚步,又不回头看他,只是问:「三郎所为何来?」
他无言以对,望着那人的背影,半晌后期期艾艾地说:「……无事。」
那人似乎笑了笑:「既然无事,你追我做什么?」
萧曜被问得更不好意思了,讪讪道:「……我也不知道。」
「那是想问什么?」
这句话让萧曜灵光一闪,急道:「对!……你那首诗,后两句是什么?」
……
萧曜睁开眼时,心口犹在狂跳。
他随手一摸后颈,手心处立刻感觉到了湿意,梦中人告诉他的答案仿佛还在耳旁,明明呼之欲出,却在即将想起的瞬间失去了一切线索。
萧曜又是烦躁又是懊恼地捶了一下床,坐起身后推开床屏,只见窗外还暗着,可是窗外已经能隐约听见鸟鸣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