樗柏精大约是不想我为难,扭身就要往园外走,我扯回他,笑道:「以往都是我沾你们的光四处长见识,这回好不容易给我逮着机会显摆显摆,你可不能走,我还指着你回去发挥长才在丹熏山上开个论道大会,普及一下我在曲怀宴上威风凛凛的一二三四呢。你等着看吧,一会儿我就坐在下首,呃,也可能是再下首,离天君很近很近的位置。」
樗柏精在眉骨上搭个棚远望那金光闪闪的宝座。我难得见到老气横秋的樗柏精脸上绽出跟我以往一样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心里越发高兴,接着道:「待会儿我再带你去吃东西,你的同伴都吃过啦,就是莲芙糕,比凡间的好吃不知几千倍。你吃完就在原地等我,曲怀宴结束我来找你一起走,我给你藏些奇珍异果。」
樗柏精很高兴,重重点头。
我转身去看那株狗拿耗子的吊兰,真诚地说:「你修为尚浅,稍不注意这水润的皮肤就会显出本尊的浅绿来,镇日穿着这样红艷的天衣稍嫌不妥,凡间有一句话你大概没听说过,叫『红配绿,赛狗屁』,话是粗了点儿,但是理不粗,你有空来我丹熏山,我送你几件趁手的衣服。」
樗柏精抿着嘴巴笑。吊兰抖得风中凌乱。
我招呼着樗柏精走人,樗柏精跟在我后面慢慢走着,忽然感慨道:「玄光,我最服你的地方就是你从不端着上神的姿态行事,打压别个冒犯的神君神女,全凭一张利嘴。」
我回头看他,诚实地说:「我原本是想端一端的,你知道的,我懒,很想压榨个把道行浅的小精小怪每日替我梳洗打扮……可是我又怕你们以后不带我玩儿。」我莫测高深地望天,「……你没有发现小狸兔跟小狐狸精的道行近些年蹭蹭地增长……都有一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巧爪啊。」说到这里我托一托云髻,小狸兔这个仿自人间的彩虹髻我很喜欢。
樗柏精说:「你算的倒挺仔细。」
我撇撇嘴:「我的能耐也就是算计算计丹熏山上的活物了。」
樗柏精桀桀怪笑,「我猜也如此……啊,后面……」
我受惊回头,便见着太子清越。
我前几日刚随小狐狸精去过凡间,我们并肩坐在人间帝王御花园的屋檐上,听到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朗声吟道:若非群玉山头见,便向瑶台月下逢……去得太晚,前面的没听到,记性不好,后面的记不住,独这两句在我心头不断盘桓,每次上来天庭总要往群玉山多望两眼。
今儿见到这么个丰神俊朗的,不在群玉山头,但是离群玉山不远。
我这时还不知道他就是太子清越,在我有记忆的三万年来,我来过天庭不止一次,可巧,一次都没碰见过他。
我张嘴便道:「敢问神君名讳?」
清越望着我,脸色不好,慢慢道:「你是北天玄光?」
「是我是我,你知道我呀,我住丹熏山上,神君名讳?」
「丹熏山……」他低声重复。
「对啊,丹熏山上的特产是樗柏、耳鼠和狸兔,你来找我,我烤只狸兔给你吃,用樗柏枝烤出来的狸兔驰名四海,呃,神君名讳?」我用余光看到樗柏精正在龇牙,遂抱歉地递给他一个眼神,「用樗柏枝烤狸兔」是很久以后的事情,眼下当务之急是这个貌似不太想搭理我的神君。
不愧是一个山头作伴几万年的,樗柏精立刻领会精神,当下向眼前的神君躬身行礼。他虽只是小小下仙,镇日蹲在丹霞山上发呆,没见过什么世面,但是眼见这位冷漠神君周身气泽灼灼,也知道必是高他五阶的上神,如果这个上神再稍微有点来头,那就不能简单用位阶来划分了。
樗柏精保持这行礼的姿势,婉转道:「小仙拜见上神。丹霞山上的狸兔要用樗柏枝烧制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出味,又八八六十四天肉质绵软,取十里桂林密封千年的离人泪浇覆,九九八十一天方可入口……敢请上神告知府邸仙洞,狸兔烧成之时定差青鸟递上流光帖。」
太子清越彼时只拿眼角看看我们,抬腿就要走。
我气不过,拽着樗柏精绕道,「不过是名字,小里小气劲儿,凡间的男子可不这样。」
神君回身,慢慢道:「不过是名字,你作甚两遍三遍地问?」
我扭头,面带怒容,坦诚道:「我一问再问是因为我瞧上你了,想问问你可曾婚配,可有意中人,愿不愿与我结缘。」
我话音一落,就听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十来个宫娥并着七八个侍童大惊失色奔出来,最后一个宫娥低眉顺目扶着如今的天妃,天妃倾世天颜上亘古不变的波澜不惊。
我老脸发烫,还不及寻找託词,假山后面竟然传出桀桀笑声,那笑声恁地渗人,跟着,我的宿敌胥姚神女,南帝的十二女,揣着比我丹熏山上的耳鼠大不了多少的怀狼施施然走出来。
我后背瞬时窜上一阵凉意,双耳轰鸣。
我说过,我是上神,跟金光闪闪的青腰,赤圭,白素之流一个神级,几乎算是一神之下万神之上。若是青腰,赤圭,或是白素,怕是四海八荒没几个敢与之结怨,玄光就无所谓了……七千年来我一时欺压别人,一时被别人欺压,日子过得好生热闹。这别开生面的热闹里,胥姚贡献颇大。
我与她初识,她还是一个没长开的小神女,也就是凡间女娃十二三岁的模样,恣意得很,在我丹熏山上奔来跑去,甩着五色石把耳鼠一家打得脚不沾地。樗柏精看着不忍,上前哄她,她笑嘻嘻称是,冷不防扭住樗柏精的耳朵,让他立时现了原形。我瞧见,气儿不打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