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方才见过的那位红衣女子跪坐一侧,身前放了三块大小不一的溪石,以箸击之即成乐音,试了几下之后,竟能奏出一曲完整的小调。
穆婷鸢面色微变。
一旁有人嘆道:「我还是头一回知道,石头也能奏乐。」
「曲是好曲,可惜了,这等玩意儿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商丽歌闻言抬眸,却是笑道:「我倒觉得不然。曲乐并无高低贵贱之分,杯盏溪石击出的乐音未必低贱,古琴瑶瑟奏出的曲乐也未必上乘,只要是能打动人心之曲,皆是贵曲。」
「而且青阳郡主年岁尚小,又是初学,从寻常事物入手另闢蹊径,或许能叫她对舞乐更感兴趣,若觉得有趣,学起来自也更快些。」
「这么一听,好像也是有些道理……」
方才还对她讚不绝口的众人纷纷改了口,穆婷鸢原本不觉得什么,眼下却有些不快起来。她身旁的丫鬟惯会察言观色,此时便扬声道:「不过是我们家姑娘玩剩的手段罢了,没真本事就玩这些投机取巧,还真是好厚的脸皮。」
商丽歌放下箸子起身:「这位姑娘,你又怎知我没几分本事?」
丫鬟嗤笑:「或许有几分吧,毕竟你也入了这朝歌宴,只是同我们家姑娘比起来自是差得远。」
这话虽说得张狂,却也算属实。看这姑娘腰际空空,显见并未成为行首大家,更别提是与行首中的佼者穆大家作比。
「你评判的标准,便是行首大家的玉牌么?若我也是行首大家,你便承认我所说?」
「你?你今年才多大?便是再给你十年,你也未必成就得了吧?」丫鬟抬了抬下颌,「哪像我们家姑娘,可是最年轻的——」
「据我所知,澧都中新晋的商大家,不过年芳十八,比你家姑娘还要小上一岁。」
穆婷鸢原本一直垂眸沉默,并不制止那丫鬟,此时却是忽而抬眸,神色一滞。
丫鬟亦是一噎,半晌才道:「人家可是跳出了三十二转的凤舞琵琶,那是几十年难出其一的舞学天才,老天爷赏饭吃,你又如何能同她比?」
商丽歌微微扬眉:「这世上能人众多,你又怎知不会有第二个商大家?」
丫鬟嗤道:「就算有,那人也不会是你。行首大家哪是说封就封的,痴人说梦,异想天开也该有个度,没得叫人笑掉大牙……」
丫鬟的声音忽而一滞,她猛地瞪大了眼,宛如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止是她,在场众人齐齐一惊。
只见商丽歌从袖中掏出一块白中点翠的玉牌,上头的「鸾歌凤舞」四字熠熠生辉,她将之系在腰间,这才抬眸一笑:「大牙不曾笑掉,脸皮掉了倒是真的。」
丫鬟的脸瞬时涨得通红。
无人听闻,泊在岸边的竹篷扁舟里有人「噗嗤」一笑,小舟微晃,漾出涟漪层层。
第六十四章 晋江独发
小舟不大却是五臟俱全。
瑞兽抱鼎的香炉倾吐轻烟袅袅,熏草绣样的云锦桌布上搁着两碟精緻点心,一旁的婢子抬袖执壶,茶水注入那白釉缠枝的瓷杯之中,更显茶香色清。
「表少爷这般高兴,可是瞧见了什么趣事?」
坐在桌前的年轻郎君生了一双含情目,手中摺扇轻摇。他身侧是一卷潇湘竹帘,透过捲帘缝隙,恰好能将岸上诸人尽收眼底。
「给言娘物色了个有趣的人。」他轻笑一声,情目微敛,「她定会喜欢。」
岸上之人不曾注意到湖畔小舟,此时众人的目光皆落在那块玉牌之上,那的的确确是行首大家的玉牌。
穆婷鸢的神情已是显而易见地难看,终是忍不住出声:「不知是哪位大家,为何一开始不亮明身份?」
「我姓黎。」商丽歌看她一眼,却是笑道,「我初来闵州,只听闻这朝歌宴是为探讨曲艺,饮宴切磋,只要接到帖子便都能参加,故而以为曲好曲坏全凭一耳朵,同这玉牌毫不相干。」
一旁的丫鬟听得面如火烧,穆婷鸢亦是抿了唇,蓦然转身拂袖而去。
「姑娘留步。」
穆婷鸢步子一顿,下意识回过头去,却见湖畔上不知何时多出一艘小舟,舟上捲帘掀起,里头人影绰绰。
出声的小丫鬟俏生生立在船头,唤的却不是她,而是对商丽歌福身道:「我家主子想请姑娘一见,姑娘若是不介意,请随奴上船。」
南宁王府的人,便是个丫鬟也是姿容出众气度不凡,想也知道那小舟中坐的定是位贵人。
想到方才之景皆有可能落入那位贵人眼中,穆婷鸢忍不住面上臊热,立时扭头而走,再不肯多留片刻。
商丽歌在众人艷羡的目光中上了船,丫鬟将竹篙一撑,小舟便缓缓往湖心而去。里头还有丫鬟打着捲帘,商丽歌低头而入,却见桌旁坐了位年轻男子,展开的摺扇遮了半张脸,露出的一双眉眼似笑非笑:「黎大家好口才,我已许久未听过这般大快人心之言了。」
男女有别,商丽歌没再上前,只颔首道:「过奖。」
詹慕台又轻笑一声,将扇子合起,露出完整的五官,尽显不羁风流:「詹某孤陋寡闻,不知黎大家是哪处人士,以前竟未曾听过大家名讳。」
「我朝风流名士众多,我不过是一无名小卒,不足挂齿。且我已在闵州城中落脚,日后自是闵州人。」
这话滴水不漏,倒是有点儿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