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梦该醒了。
***
离渊通过追仙踪,竟是比受到守卫通报的北芙来得还要快。
他初初落下,向来淡漠从容的九重天帝君这一次甚至来不及打理自己的衣冠,直直地朝着斩仙台飞去。
下一刻,离渊就看见宁娇娇站在那似悬崖般的斩仙台边缘,已经有些残破的粉裙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站在边缘,正看着那旋涡似的斩仙台,只要后退一步,就是深渊。
离渊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生怕惊到了站在边缘的人,让她坠落。
最后,反倒是宁娇娇察觉到了来人,转过身见是离渊,倒也不觉得惊讶。
「你来了。」她平静地点头,好似来得只是一个陌生人,想了想,宁娇娇又添上了一句,「多谢。」
好歹也是有些因果缘分在,既然他愿意来送送自己,自己也合该道谢。
离渊浑身紧绷,他甚至来不及揣摩宁娇娇的言下之意,只能死死地盯着她,连声音都因过于紧张而有了些许僵硬。
「很危险。」这是离渊说得第一句话。
「我们回去。」这是他能想到的第二句话。
离渊向宁娇娇伸出手,因她的眼神,再不敢上前一步。
然而就是那一隻手,往日似孤山寒雪般的帝君,却就连指尖都在轻微的颤抖。
宁娇娇看着这一幕,扑哧一声笑了,是发自内心的笑,眼角眉梢都透露着她此刻心情的雀跃。
「确实危险。」宁娇娇点头赞同,「所以帝君还是不要上前了。」
离渊停下脚步。
他并非惧怕危险,只是因为看见了宁娇娇后退的动作。
再后退一步,就是无尽深渊。
离渊从没有想此刻一样惧怕狂风骤雨。
只因宁娇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模样,好似下一声惊雷后就要从此坠落,永堕黑暗。
「帝君又何必有此番神态?」宁娇娇奇怪道,旋即瞭然,「帝君放心,我是不怨帝君的,也不怨任何人。有今日一朝,全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任何人都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
离渊没有说话,只是摇头,鸦青色的长髮倾泻于耳旁,他不管不顾,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娇娇,你先过来。」离渊道,「我们回去。」
「还记得我在凡间问过帝君大人的话吗?」宁娇娇歪了歪头,笑了一下,「回哪儿去呢?」
回哪儿去呢?
这一次,离渊毫不迟疑,答道:「回家。」
宁娇娇摇头:「可九重天宫是帝君的家,不是我的。」
她嘆了口气,澄澈的眼眸倒映着面前人狼狈不堪的身影,耐心劝道:「帝君大人何须如此,您如今平定四海,佳人在怀,该是逍遥自在的,又何必自降身份,与我这小小凡间精怪搅合在一起?」
钝刀子杀人,永非致命,却刀刀见血。
只三言两语,便将过去百年划分的一干二净。
离渊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此刻仍应该是察觉不到任何情绪的,但离渊知道,自己的心却早就乱了。
再也容不下任何精心布局,再也没有办法想以往那样冷静地想出最快的方法。
很奇怪,分明不该有任何反应的地方,此刻却猛地收缩,好似要让浑身的血液倒流,再将它们吸食的一干二净。
太痛了。
离渊从未如此痛过。
「并非如此。」离渊嗓音干涩,眸中的光摇摇欲坠,「宁娇娇,你于我,不止是个凡间精怪。」
宁娇娇见此,更奇怪了。
自己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怎么也能让九重天上高不可攀的帝君大人如此难过吗?
于是她笑着反问:「那又是什么呢?」
是啊,那又是什么呢?
离渊蹙眉,抬手抚住了胸口,疼痛愈来愈烈,已经遍布了骸骨,在血液中崩腾叫嚣,离渊却仍旧想不出答案。
宁娇娇见此,倒也不急,她不再去看离渊,转而看向了斩仙台的波澜壮阔、怒海狂风,竟生出了些许贪恋。
这般景色可真是生动好看。
只可惜了,今生今世,只可看这一眼。
宁娇娇收回目光。
她来到斩仙台,并非只是一念之下仓促做出的决定。
这是宁娇娇仔细思考后,决定的了解。
既然旁人都说她是因离渊才有了好命,有幸上了九重天宫,那宁娇娇便自行离去。
既然他留下她是为了滋养她人的魂魄,那她便将他心心念念的人的魂魄,完完整整地还回去。
既然她一身修为皆是离渊所赠,那便魂飞魄散,将一切,还个干净。
……
干干净净的来,干干净净的走。
宁娇娇想好了,这一遭,她什么也不要。
「我不知道是什么。」离渊平静地看向她,仍未收回手,「倘若你还愿意与我回去,最多三日,我一定会告诉你答案。」
宁娇娇只是摇头,嘴角噙着浅笑:「那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离渊绷紧了嘴角,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与虞央仙子,」宁娇娇顿了顿,旋即轻笑起来,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二人,真的很像吗?」
唇畔笑意似羞涩娇憨,然而她眉目皆是一派淡然清明,分明是极其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