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颇有些遗憾,见顾渺睡得沉,定定神,大着胆子摸上了那枚蝴蝶胎记。触感柔软,比丝绸还要光滑上许多,隔着薄薄的眼皮还能感受到眼珠的轻微颤动。
也就是这隻蝴蝶引来了贪婪的觊觎者,被不知怎样残忍的手段生生刺了一圈金边上去。也许是方鸿轩,又或者是方怀远做的,反正都不是好东西。
他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两下,陷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低落情绪,片刻之后又觉得自己这偷偷摸摸占便宜的,也不是好东西,左右难以入睡,干脆悄悄溜出了屋。
罪魁祸首狸花猫正巧路过,还衝他乖巧地喵了一声。
「……嘘。」迟鹤亭抱起这隻小贼猫,到厨房翻出一小碗剩饭作为贿赂,「安静一点,花崽,不要吵闹。」
小狸花对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异议,埋头吃饭,十分满意。
迟鹤亭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推开药房的门,决定在这里凑活一晚。他试图挪走几个矮柜,不巧「哐当」掉出一格抽屉,里头的干艾叶撒了一地。
「嘶,哎……」迟某人满脸欠觉的痛苦,不得不俯身去收拾,忽然顿住,「艾叶、白朮、紫苏……我记得还有一小罐丁香。」
第二天清早,顾渺醒来的时候,身边冰冰冷冷空空如也。他左右看看,朦胧的睡眼里慢慢爬上了一丝起床气,秀眉一拧,翻身起来找人。
院子里的小泥炉上熬着一小锅粥,色味俱全,只是多了股不常见的淡淡药味。顾渺心下瞭然,径直踹开了药房的门,抓获正在碾药粉的迟某人一隻。
「哦,三水,早啊。」
「我醒的不算晚。」顾美人言简意赅道,「你几时起的?」
这么快就被戳穿,迟鹤亭干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那个……早饭已经好了,你可以先去吃。」
「不好闻,不想吃。」
「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呢,多吃点有好处。」
「又在磨什么药粉?」顾渺装作没有听到,绕到他身侧,「就算得到了白银贝,也用不着那么急吧。离半年之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让那江无昼慢慢等。」
「解药的配方已经推敲完善,至多两个月就能炼好。」迟鹤亭拈起一小段干材,笑道,「这跟无昼没关係。闻闻,是丁香。」
「你还买了香包袋?」顾渺嗅了嗅他手里的丁香,又拿起一个月牙色的锦囊看了看,「前些日子不刚做了把弩,这是改行卖香包了?」
「是你很喜欢的那个味道。」
顾渺一下愣住了。半晌,他捏捏锦囊,道:「我不要香包。」
「也不是给你的。你说不喜欢黑巫身上的药味儿,我自己戴一个,药房里放几个。以后你来别院拿六味丸,闻见这味道就会想起我。」
「……哦。」顾渺趁他不注意,把那个月牙色的锦囊偷偷塞进怀里,安静地看了许久,冷不丁道,「阿迟,你是不是有离开的打算?」
迟鹤亭垂下眸子,道:「难不成你还真打算在这别院天长地久地住下去?」
「我说的不是别院。」顾渺认真道,「我说的是你。」
迟鹤亭沉默了。
从明水港回来后,他确实有这么个想法。既然玄宗对顾渺身上的东西势在必得,那么自己的存在必然是个隐患,方鸿轩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放自己回来。离开顾渺,是最好的选择。
但昨晚之后,却又生出了许多不必要的犹豫。
他有些烦躁,扔了药杵,抬头道:「三水。」
「嗯?」
「玄宗想要的那个秘密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包括我。」
顾渺眨眨眼,道:「你也不行?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迟鹤亭斩钉截铁道,「我是玄宗的黑巫。」
「但你已经逃出来了。」
「……」
「嗯,我猜猜,方鸿轩跟你说什么了?」
迟鹤亭倏地睁大了眼睛,惊讶地望向他,道:「你怎么知道?」
顾渺笑了笑:「我又不傻。除了玄宗宗主,谁能让你这样坐立不安?况且知晓内情又觊觎那个秘密的,也只有方鸿轩了。你们最近见过……是在明水港?」
「既然猜到了,你昨晚还敢让我睡在你旁边?」迟鹤亭忽然觉得这傢伙上辈子被拐走不是没有道理的,「我刚与他见完面,你还敢……」
「又没事。」顾渺不以为然道,「话说回来,你从明水港马不停蹄赶回来,找了我整整一日,却又因为见了方鸿轩,昨晚甚至心虚得没睡好,来这里躲了一夜?你傻不傻?」
被揭穿的迟某人:「……」
虽然原因不对,但也没差。总之就是心虚得想逃。
「所以他对你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迟鹤亭嘆了口气,「就这样放我回来了,这才让我觉得不安。」
「哼,鬼鬼祟祟藏头露尾的小人,自以为能运筹帷幄翻云覆雨。」顾美人不客气道,「其实就是个只会在背后阴人的废物点心。」
迟鹤亭苦笑起来:「我打不过你口中的废物点心,那岂不是废物中的废物。」
「带上我不就打得过了。」顾渺理直气壮道,「谁说一定要跟他单挑?」
迟鹤亭:「?」
迟鹤亭:「三水,你真不怕我跟方鸿轩合伙把你骗去,请君入瓮?」
顾渺:「那谁也别想好过,我拼了命也要拉一个垫背。想要干坤宝图?做他的春秋大梦!」